“不吃学习的苦，就得吃生活的苦”？教育中的生存焦虑｜治疗反思

作为在爱尔兰执业的心理学家（counselling psychologist），基于我在爱尔兰和国内青少年来访的工作经历，最主要的感受区别是“教育中的生存焦虑”。

在与爱尔兰青少年群体和家长工作的过程中，我很少会听到青少年和家长会因为孩子的学业表现不佳或成绩不够理想，而陷入到对未来的生存焦虑中。意思是很少会在咨询中讨论“如果学业表现不佳，将来会面临生存的危机……”

而这种教育中对未来的生存焦虑，却是弥漫在国内家庭教育和学校教育中普遍而内隐的——弥漫在大部分家庭的饭桌上，藏在每一次“为你好”的督促里。

01

青少年心理问题普遍性

无论是体感还是实际工作经验中，国内儿童青少年心理问题的普遍性和严重性不言自明，结合着相对比较权威的数据来看。

一项研究基于2019年全国学生体质与健康调研数据，纳入148892名9–18岁的汉族儿童青少年。采用凯斯勒心理困扰量表（Kessler Psychological Distress Scale, K10）评估心理困扰水平「1」。

结果显示，高心理困扰检出率为31.6%。分年龄组来看，9–12岁、13–15岁及16–18岁儿童青少年的高心理困扰检出率分别为22.3%、35.9%和38.8%。进一步分析发现，随着年龄的增长，心理困扰程度及高心理困扰检出率均呈现显著上升趋势。

2024年的一项元分析研究，系统检索了英文数据库（PubMed、EMBASE）及中文数据库（中国知网、万方），共纳入439项研究，总样本量为1497524人。

结果显示，中国儿童与青少年抑郁症状的检出率为26.17%，时间趋势分析未发现检出率随时间发生显著变化，抑郁症状检出率在中国儿童与青少年群体中具有广泛存在性，同时呈现出明显的区域不均衡特征（见上图）。

群体分析显示，高中生的抑郁症状检出率最高（28.23%），其次为本科生（27.72%）和初中生（24.15%）「2」。

02

教育焦虑,文化差异

国内北师大的学者针对26名来自不同省份的家长进行了一项关于教育焦虑的质性研究「3」。以下是部分家长在访谈中的节选内容：

第一条：底线是上高中，就业选择

“我的底线是她应该上高中，因为如果不这样做，她的进一步发展只会更糟，这意味着她将来不会有很多就业选择。”

第二条：孩子没动力是因为懒

“最让我焦虑的是他自己意识不到学习的重要性，可能现在孩子都丰衣足食的，没有学习动力了……他不是笨或者不擅长学习，就是懒，他觉得学习辛苦、累，所以到家就给自己放假。”

第三条：政策变来变去，我一看到信息就焦虑

“我们这边的升学政策一直在变，其实不确定性挺大的。每次我看到相关的信息时，就会觉得很焦虑。”

第四条：我的责任好重大，我是不是没报够班

“我觉得我的责任好重大，我会焦虑是不是我没有给孩子报足够多的课外班，是不是我该做的没有做到位。”

第五条：好初中→好高中→好大学→好出路

“你只有读了一个好的初中，才能够进到一个好的高中，之后才能考好大学，这样他的出路、见识面、人生的发展都会更好……如果现在就跟不上了，那之后怎么办？”

人生压缩成一条单行道：一步错，步步错。人生不是旷野，不是河流，甚至不是梯子——是独木桥。你不走那条唯一的独木桥，就是万丈深渊。

由于我需要针对儿童和青少年做心理评估，到学校的教室里的自然观察是测评工作的一部分，而我在校园里普遍看到的校园标语的主题，往往是关注人的价值，欣赏自己的独特性与关注个体的心理健康成长。

例如：

“Be who you are and say what you feel, because those who mind don't matter, and those who matter don't mind ”;

"Today you are you, this is truer than true, there is no one alive who is youer than you  "

爱尔兰学校标语

当然，这不代表爱尔兰的儿童和青少年不存在心理问题，只是在临床表现上存在文化差异。

需要认识到文化、社会环境、政治制度、教育体系以及社会福利保障对个体心理健康所产生的广泛影响。

从我个人的主观体验来看，如果比较中国和爱尔兰在文化上的某种相似性——或许是一种以羞耻感为导向的社会文化，以及群体中普遍存在的对“自我批评”的积极信念。

实际上儿童青少年的心理危机是极其普遍而且是全球性的，但，我想无论是家庭教育，学校教育还是心理教育首先需要关注的是独一无二的“人”。

03

教育中生存焦虑的概念

首先，“教育中的生存焦虑”概念本身并不是已经被标准化命名的心理学术语，我主要结合自己的实际工作经历和个人的体会，将教育中的生存焦虑理解为：

在高竞争教育环境与高不确定性的生存环境中，个体对未来生存资源获取与社会地位维持的不确定性进行威胁性解读而产生的一种持续性担忧；该焦虑反应通过将教育表现（如成绩表现、学历教育）视为决定性生存条件的认知被强化。

我个人以为国内教育尤其擅长制造生存焦虑以驱动个体的努力学习，把学校教育包装成生存保卫战……

在日益内卷的就业市场环境里，基础教育的“卷”相较于我读书时变得更甚。

回到题目，“不吃学习的苦，就得吃生活的苦”，本质是一个假设性的问题——更准确地说，在制造一个无法证伪的恐惧。我换一种说法将这句话补充完整“如果你现在不吃学习的苦，将来就要吃生活的苦”

理解这一点，就可以按照这一逻辑结构无限制的造句：

“如果少壮不努力，老大就要徒伤悲。”

“如果现在睡觉流口水，将来只能流泪水”

“如果今天不努力工作，明天努力找工作。”

“如果你现在不吃苦，将来社会会让你更苦。”

“如果现在吃得苦中苦，将来方为人上人。”

“如果你现在不卷自己，将来生活会卷你。”

“如果你再不……将来就会……”

在国内的教育语境中，这种叙事的逻辑被大量复制，这类话语的本质并不是在描述客观现实，而是在构造一个带威胁的条件性假设（what if……then……），并通过放大未来不确定性的威胁，来制造生存焦虑，驱动个体的努力。

而这种对未来持有的消极预期的条件性假设，常常出现在焦虑与强迫障碍的群体中。

这类话术把“人生发展”这样一个概率性、发展性、多因素决定的结果（生命唯一不变的是变化），简化为一个单一变量决定论（学习表现），并且用“绝对性的语言”（只有……才能……；不然……就会……）制造非黑即白的条件式信念。

在国内高竞争、高不确定性的教育和生存环境中，通过放大未知人生的失败成本，来提高个体的行为一致性与服从度。

其副作用是，会持续强化个体的不确定性低容忍度，对失败的恐惧。这种教育的理念不是建立在（内在价值与热爱）激励的机制上，基于生存焦虑驱使的外在动机不仅是脆弱的，并伴随显著的心理资源的耗竭。

个体并非出于“想要实现某种价值”而行动，而是出于“避免成为某种不被接受的状态”而行动。对落后、贫穷、掉队以及被社会评价体系边缘化的持续担忧，未来被简化为一系列需要规避的威胁性情境。

例如“不理想的职业”、“被比较的社会地位”，以及对“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的反事实性后悔。

从行为分析的视角，努力是基于焦虑的回避行为。

04

副作用

1.不确定感低容度

不确定感低容忍度是指（intolerance of uncertainty, IU）个体难以容忍暴露在模棱两可，缺少足够明确信息的情景，其持有一种持续的、过度的情绪反应和认知偏差，倾向于灾难化地解读未知或不确定的情境。

表现为对不确定性的过度敏感和担忧，具体表现为对未知结果的过度担忧、难以忍受模糊信息、倾向于灾难化预测未来，以及通过过度准备、回避或反复确认等方式试图降低不确定性，是一种以威胁性解释为核心的认知加工模式。

大量实证研究与元分析研究表明（见上图），IU与多种心理障碍症状之间存在稳定且中等强度的正相关关系（总体 r ≈ 0.51），涉及广泛性焦虑障碍、社交焦虑障碍、惊恐障碍、强迫症、抑郁及进食障碍等，不确定感低容忍度是一种跨诊断（transdiagnostic）致病机制「4」。

我实际的临床经验表明，不确定感低容忍度与表现（考试）焦虑密切相关；考试本质上是一种高度评价性且结果不确定的情境，对于IU水平较高的个体而言，这种不确定性更容易被解释为潜在威胁，从而激活担忧。

研究发现，一个很关键的起点是对不确定性的恐惧（IU）——当学生很难接受“不确定会发生什么”时，就更容易在考试中产生大量反复的担忧和过度思维反刍。

而这种焦虑并不会自动转化为努力，反而会让学生更倾向于采取一些“给自己留退路”的行为，比如拖延、认知回避、少准备、降低投入（也就是学业自我设限）。最终，这一连串反应会导致成绩表现不佳。

见上图，横轴是学业自我设限，分数越高，说明学生越容易做一些“提前给失败找理由”的行为，比如拖延、不充分准备、临考前故意降低投入，或者说“我没复习好，所以考不好也正常”的借口。

纵轴是认知性考试焦虑，分数越高，说明学生越容易在考试前或考试中反复担心结果，例如“万一我考砸怎么办”“如果失败就很丢脸”“我可能不行”。

图中的颜色代表预测的GPA成绩水平：蓝紫色表示GPA成绩较高，大约 3.6；红色表示GPA成绩较低，大约 3.0。可以看到，越往右、越往上，颜色逐渐变红，说明当自我设限和考试焦虑升高时，GPA 会下降。

考试焦虑会消耗认知资源，而学业自我设限会消极的影响实际考试准备；当两者叠加时，学生既在心理上被焦虑拖住，又在行为上减少有效投入，因此成绩下降最明显「5」。

2.对失败的恐惧

每一次考试和升学，都渲染成决定未来阶层归属的关键战役，你考上好的高中就好了，你考上好的大学就好了，你考上……人生就轻松了

教育里不断的制造生存焦虑，放大每一次的考试结果的重要性，放大考不好以后惨淡的人生结果

学习情境中的失败恐惧（fear of failure in learning）是一个具有多维结构的综合心理机制，其核心由羞耻、表现回避、习得性无助与自我设限（self-handicapping）构成，且各维度之间及与总分均呈高度正相关。

既有研究表明，失败恐惧与一系列不良结果显著相关。具体而言，它与课堂投入、成就动机、学业成绩、学业拖延、自尊以及心理健康水平均呈负相关「6」。

然而，失败是人生的必修课。

2016年，普林斯顿大学的心理学和公共事务教授 Johannes Haushofer发布了一份有关自己的“失败履历”，他在这份履历中列出了未被录取的学位项目、未获得的研究经费以及学术期刊拒稿的情况。

Johannes Haushofer亮眼的履历只用了一张A4纸，而从2008-2016年失败或不成功的经历却需要两页纸......

每个人在不同程度上会表现出对失败的恐惧。然而，过高程度的对失败的恐惧会阻碍个体寻求新的体验、尝试新事物以及向未知的探索勇气。

A man who fears suffering is already suffering from what he fears.

3.歧视

我以为，国内社会充斥着隐形的歧视，学历歧视、工作歧视、社会身份歧视、学业表现歧视、长相身材的歧视、家庭背景歧视……

个体倾向于采用优绩主义意识形态来解释社会分层现象。对于职业地位较低、收入水平较低的群体，个体将其困境单向归因于个人努力或意志品质的缺失——“未能承受学习的苦，因而必须承受生活的苦”。

这种归因模式表现出典型的基本归因偏差，即通过贬低他人来维护“只有学习好才能避免生活苦；不努力＝活该受苦”的认知一致性。在此逻辑下，社会结构性的不平等被系统性地忽视，将低收入、低社会地位简单归因为个体不努力，学习不好，或能力上的缺陷。

歧视就像是回旋镖，既向外又对内。

自我的内化歧视会表现为：

• 防御性过度努力：不惜牺牲身心健康、人际关系与生活意义感，以“不计代价”的方式追求名校、体制内职位、高社会地位及职业稳定性。这种努力多半不是源于内在价值驱动与热爱，更是源于避免“成为被歧视群体”的回避动机。

• 自我物化：个体将自身视为一个需要在竞争市场中不断证明价值的人力资本，其自我价值感绑定于外部评价。失败或降级被体验为一种存在的耻辱，而非发展过程中的正常波动。

当自己用歧视的标准嘲讽他人，你很难保证在另一个社会角色中自己不是被他人歧视的对象，歧视的背后可以是自我厌恶，反噬的也可能是自己

4.心理健康

国内学者以中国辽宁、山东和上海二省一市六所学校的1,979名家长—青少年配对样本为对象，家长与青少年分别完成标准化问卷测量「7」。

结果显示，家长教育焦虑与青少年抑郁呈显著正相关；其次在父母教育焦虑较高的环境中，青少年往往持续承受达到高标准的压力，当现实表现未能满足这些期望，便会产生情绪上的冲突与认知失调。

为了维护自我价值，缓解内在张力，他们可能通过道德脱离来重新解释自身行为，例如将失败归因于外部情境、弱化个人责任，或否认结果重要性（无所谓，不重要）；当这种状态出现之后，孩子更可能采取消极的应对方式（比如逃避、放弃、压抑情绪）；而这会削弱个体的心理韧性，进一步增加抑郁水平。

在低心理韧性被试中，随着家长教育焦虑从低到高，青少年抑郁水平明显上升，呈现出较强的正向关系（见上图）；而在高心理韧性个体中，这一关系不显著，这说明儿童青少年的心理韧性能够有效缓冲家长教育焦虑对青少年情绪的负面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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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热爱做导航

超过1万多个小时的心理治疗经验中，遇见的患者来自各行各业、不同文化、肤色和背景，我不羡慕朋友圈晒出的幸福，每个光鲜亮丽的表象下，或许都隐藏着一地狼藉。真实的生活，就像朱德庸的漫画“我从11楼跳下去“......

谁的人生不是用尽了全力，却过着平凡的生活......

where there is life， there is pain，

Is life always this hard, or is it just when you're a kid?

Always like this.

不要试图追求一个没有痛苦的生活。

选择背后的动机不是为了摆脱痛苦或回避矛盾，而是基于理性的分析拥有的一种意愿去承担另一种路径可能带来的痛苦，而这种痛苦的承担与体验是和自己内心深处的价值目标一致。

这可能是遗憾最少，成本效益最优的选择。

困住你的不是现实里的独木桥，是你思想里的独木桥。

作者：WYPS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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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日月银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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