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婷今年28岁。
大学时,她曾轰轰烈烈地爱过一个人。
那段感情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热情和勇气,分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敢再轻易相信爱情。
直到后来,她遇见了现在的男友。
男友话不多,却足够温和、稳重、情绪稳定,这很符合婉婷的心意。
为了留住这段感情,她几乎收起了自己所有的负面情绪和需求。
比如:
男友忘记重要的纪念日,她心里明明很难过,嘴上却替对方找补:“小事而已,他太忙了。”
男友加班再晚,她也会强撑着等门,为的是让男友知道“有个人一直在为他守候”;
父母亲戚不断催婚,她只是淡淡地跟男友提了一嘴,所有的压力都自己扛。
她也从来不查男友的手机,为的是证明自己百分百地相信他。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足够包容,足够理解,就一定能换来一段稳定长久的爱情。
但哪怕如此小心翼翼,男友还是变心了。
分手那天,他说自己爱上了另一个女孩,是他公司的同事。
听到婉婷痛苦的哭泣,他更是表现出惊讶:“我没有想到你会难过。”
后来闺蜜问及理由,男友更是直接诉说自己觉得跟婉婷谈恋爱的感觉,就像跟个空气人一样,虽然她很好,但是不真实。
而他跟新同事有很多共同的话题,他觉得:
“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情,要跟一个有活人感的人在一起。”
婉婷万万没想到,长久以来她的委屈周全,百般隐忍,竟然变成了男友变心时,精准地扎向了自己的一把利刃。
所有的真心瞬间被击溃,甚至变得可笑和荒唐。
被分手后的婉婷就像是被抽空了魂,她照常上班、回家,却迅速暴瘦,吃得极少,经常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整晚。
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点往下沉,却不知道怎么浮起来。
后来,在闺蜜的建议下,婉婷走进了我的咨询室。


01
为什么不管我怎么爱都不对?
第一次咨询,婉婷看起来憔悴极了。
短暂的沉默后,她没有讲最近的失恋,而是慢慢诉说起自己那段刻骨铭心的校园恋情。
初恋是她的高中同学,两个人直到大学才正式确立恋爱关系。
高一那年,婉婷的状态并不好,学校学习抓得特别紧, 一周只有半天休息时间,脑子经常像浆糊一样。
回到家,妈妈又不断地碎碎念:
“今天考了哪门?”“排名多少?”
她烦妈妈的控制,却不能表现出来,因为每次表达不满,换来的都是:
“你还委屈?”“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有没有良心?”
慢慢地,她学会了一件事,与其表达情绪,不如把情绪咽回去,就这样,她一点点地把自己缩回一个壳里。
直到初恋的出现,一切才开始有了变化。
在婉婷眼里,那个男孩就像一道光,照进了她灰暗压抑的生活里。
初恋成绩很好,和大多数被高考压得喘不过气的人不同,他的身上总带着一种难得的松弛感。
课间短短几分钟,他会哼歌,会读诗,会谈一些与考试无关的事情。
有一次,婉婷在笔记本上随手画了一幅钢笔画,男孩欣赏地看着她。
那一刻,婉婷的脸红了,情愫也在她的心里滋生。
因为他的存在,那些枯燥的学习生活变得没那么难熬,母亲无休止的唠叨似乎也没那么刺耳。
于是,高考结束后,两人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那是婉婷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间。
没有学习的压力,每天男友带着她到处玩,她陪他打篮球,打架子鼓,他每天给她发短信,在她家小区等她,一起出去玩,给她买她喜欢的娃娃,甚至要买只猫给她。
可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随着大学开学,两人开启了异地恋。
分开的不安,随着异地在婉婷心里一点点生根,发芽。
第一次激烈争吵,是因为有天周末,婉婷给男友发了一条消息。
半小时没回,一小时没回……
时间滴答滴答走着,她越来越焦虑,忍不住地发更多的消息。
终于过了一会儿,男友回复了,仅仅两个字:“在忙。”
她稍微松了一口气,又问:“周末忙什么呀?”
对面又是漫长时间的沉默和空白。
她开始不停地刷着手机,期待着能弹出信息,但迟迟等不到,最终她实在忍受不了打了电话过去,声音发抖地问:“你是不是烦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我只是在赶报告。”
“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你以前不会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真的很忙。”
说到这,婉婷停了下来,脸变得通红,眼泪留在眼眶里,能看得出来,她在极力地克制自己。

借着这个机会,我尝试把她从痛苦的回忆深渊里,短暂地抽离出来一会。
我轻声问:“刚才你花了很多时间介绍你的第一段恋爱经历,这能帮助我更好地理解你曾经在关系中的体验。我有些好奇,你这次想咨询的问题,和那段关系有关吗?”
婉婷:“有,我最近被分手了,与第一次恋爱一样,这次我也拿出真心。上次也许是我太敏感,把初恋作没了,这次我小心翼翼,尽量情绪稳定,结局却也差不多。我想要通过咨询,看看究竟为什么,让我在恋爱中怎么做都不对。”
我:“听起来,经过两段全情投入却分开的恋爱经历,你想通过内在探索,以便更好地了解问题背后的本质是什么,是什么因素在影响着你的亲密关系。”
婉婷:“大概差不多吧。”
人们渴望被理解,也渴望理解别人。
但大部分人最大的问题在于,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问题。
而心理咨询师的作用,就是小心翼翼地帮助来访者探寻背后的敏感区,唯有如此,才能发现事情背后更深层的真相。
当然,在到达核心之前,总要经过很多情节的起伏。

02
是不是只有我足够好,
才配被爱?
后续的咨询中,婉婷告诉我,与初恋三年的时间,类似第一次的争吵不断发生。
每次吵完架,她都会加倍对男友好,嘘寒问暖。
但只要对方回应得慢一点,她就会陷入一种又痛苦又慌张的状态。
刚开始,初恋还会哄哄她。后来,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回避。
而这只会让婉婷更加害怕,她觉得,他一定是不爱她了。
转折发生在她生日那天。她满心期待男友会有所表示,结果什么都没有。
只有几条短信,只字未提“生日”。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哭了很久,然后打电话给他说了分手。
我问她:“三年的感情,虽然没那么浓烈了,但对方一点表示都没有,你一定很难过。你还记得,当时是什么感受让你下定了决心?”
她说:“他已经不爱我了,完全没把我放心上。”
“那你记得他当时是怎么回应的吗?”
“他说那天确实忘了是我生日,不是故意的。但他也觉得累了,说和我在一起像是在养一个小孩,喘不过气来。”
“那你听完,是什么感觉?”
“很绝望。”
“你能多说说那种绝望吗?”
“我觉得自己很差劲,把一切都搞砸了。”

我试着帮她停下来,看一看这个念头:
“我听到的是,你其实在承受一种非常孤独的感受,你的难过没有被看到,你却已经替他责怪自己了。”
婉婷一下子哭了出来:
“刘老师,难道不是我的错吗?如果当时我能忍住不发脾气,他也许就不会累了。我很后悔。”
她顿了顿,“可是和前任在一起的时候,我已经尽量控制自己了,情绪稳定,对他几乎没什么要求,可他却说和我在一起‘没有活人感’。为什么错的还是我?”
看到她这么伤心,我的胃也隐隐发紧。
我看着婉婷,慢慢地说出心里的疑问:
“你明明很委屈,却总是被指责。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很严厉的声音在说:你必须做对,必须完美,才值得被爱。”
婉婷点点头,慢慢止住了哭:
“是的……我在很多事情上都在追求完美。”
“这个声音,你第一次听到它,是什么时候?”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很早……”
自此,被她压抑在潜意识里的记忆和情绪感受开始涌动出来。
婉婷回忆起了七岁那年的一个下午。
她拿着数学卷子跑回家,98分,她其实很高兴,因为上次只有94。
她冲进厨房,妈妈正在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地响。
“妈妈,我考了98!”
妈妈脸色一变,接过卷子看了一眼:“这两分丢在哪里?”
“应用题的单位写错了。”
“单位。”妈妈提高了声音,“我跟你说多少遍了,做完要检查,单位不能丢。你检查了吗?”
“检、检查了……”婉婷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眼泪直掉。
“检查了还能错?哭,就知道哭。唉,你怎么那么不省心,你看我容易吗?气死了,锅差点烧干了。一边待着去。”
婉婷回到自己房间,看着卷子,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很快,卷子湿了一片。
我问她:“那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恨我自己。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听起来,你好像认同了妈妈的批评?”
“难道不是吗?如果我心细一点,考了100分,她就不会生气,锅也不会差点干了。”
我没有急着反驳,只是轻轻说:“可是你一开始是开心的,因为你进步了。”
沉默了很久。婉婷把脸转向窗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我已经好久没有听到有人会提到我的感受了。”
那一刻,我好像看到一只云雀,孤独地在林间飞着,时不时发出一两声悲鸣。


03
为了得到爱,
我必须隐藏真实的自我
心理学里有个概念叫“假自我”,是一个人为了适应环境、讨好照顾者,从小发展出来的一层保护壳。
它不是真正的自己,而是一个“应该成为的样子”。
婉婷的爸爸在她出生后不久就去读博了,很少在家。
很多年里,基本是妈妈一个人带着她,上班、做家务、照顾一切。
在婉婷眼里,妈妈很强。
我问她:“你对妈妈的感受是‘强’?”
她认真地点头:“她做事又快又好,家里永远一尘不染,冰箱里的食材按保质期排好。她是公司的财务主管,经手的账目从不出错。亲戚说她‘能干’,同事说她‘雷厉风行’。”
“听起来她确实很能干。但我有点好奇,作为孩子,你对她的感觉是‘强’,而不是‘温暖’?”
婉婷想了想:“她不温暖。她每天都很忙,总有做不完的事,经常发火。”
“她有没有开心或者放松的时候?”
“我表现得很听话的时候,她会好一点。我考得好,她也会开心。”
一个真正健康的高效者,做事是出于兴趣、能力或目标感,完成后是满足和放松的。
婉婷妈妈的高效率,并不是真正的从容。
它更像是焦虑驱动的——她停不下来,总在赶,总在怕出问题。
控制,是她对抗焦虑的唯一武器。
于是下意识的,她会通过孩子的“表现”来确认自己的价值:
“我的孩子必须优秀、听话、出色——因为这证明我是一个好妈妈。”
她也无法容纳孩子的负面情绪。
一个高控制、高焦虑的人,自身的情绪容器就是满的、脆弱的。
当孩子表现出悲伤、愤怒、挫败时,她无法承受:
她可能会感到被淹没:“你又来了,我已经很累了。”
她可能会感到被指责:“你在说我做得不够好?”
她可能会用否认(“这有什么好哭的”)、指责(“都是你太敏感”)或撤退(冷处理、走开)来回应。
出于保护自己的生存策略,婉婷渐渐学会了:“我的负面情绪是坏的,是给妈妈添麻烦的”。
于是她用压抑情绪,变得“懂事”、乖巧的防御方式来应对妈妈的情绪不稳定。
这就是婉婷“假自我”的开端。

而根据客体关系理论,我们早期与主要照顾者的互动模式,会内化成一个“内在的关系模板”。
这个模板包含了两个角色:“自我” 和 “重要他人”。
成年后,我们会在无意识中,把这个模板投射到其他重要关系中。
所以,这个早期的生存模式,也被婉婷带进了她成年后的亲密关系,最终无可避免地走向悲剧的结尾。
在初恋里,她像踩在冰面上。
男友的任何负面反馈——回应不及时、忘记生日、说累,都会被她瞬间翻译成一句话:我不够好。
为了不被抛弃,她拼命讨好,却让对方感到喘不过气。
分手后,她吸取了“教训”,在第二段感情里,她努力做一个完美女友:没有需求,没有不满,没有压力。
她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没有重量的影子。
可对方却说:“感觉像和一个假人在恋爱。”
其实这都是同一个假自我模式在不同阶段的两种结局;
前一个男友被她的情绪耗竭,后一个男友被她的“完美”隔绝。
而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一句:“在这段关系里,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因为她默认,自己的真实感受,就是别人生气甚至离开的理由。
而真正能长久的关系,需要的恰恰是真实。
她给了完美,却丢掉了真实。而失去了真实,关系就无法存活。

04
在安全的土壤里,
重新长出真实的自我
温尼科特说的:“真自我不是被发明的,是被发现的。”
心理咨询做的,就是为这个“发现”创造一片土壤。
因为在婉婷的成长过程中,有太多的声音告诉她“你应该这样做” ,以至于她无法看见自己内在真实的声音。
作为咨询师,我能做的,就是陪着她一起探索另一条路径,让她重新长出真实的生命力。

第一步,构建安全的空间,建立可预测的边界
婉婷从小就被要求以妈妈的感受为中心,使得自己的感受和需要变得模糊不清。
一个自我感破碎的人,就像房子没了承重墙,分不清哪里是自己的“领地”,哪里是别人的。
她没有机会学习什么是“健康的边界”。
小时候,她总被要求为妈妈的情绪负责;长大后,她要么对别人的侵犯麻木,要么过度敏感。
在两段恋爱里,她一直困惑:“为什么我怎么做都不对?”
因为她心里同时有两把锁:
恐惧:害怕自己“不够好”就会被抛弃,所以习惯顺从讨好。
羞耻:自我攻击带来的羞耻感让她觉得自己不配拥有私人空间,于是边界形同虚设。
更严重的是,身体是边界的第一道防线,创伤经历会让身体失去了“警报”功能,要么过度紧张,要么麻木无感。
身体都不知道自己疼不疼、怕不怕,心理边界自然无从建立。
所以,咨询一开始,我就通过和婉婷讨论“咨询知情书”,告诉她咨询里什么会发生、什么不会发生,她的信息会被保密,例外情况是什么。
这叫“知情下的控制感”,既能对抗未知带来的焦虑,同时帮助她修复边界。
就像给一个受过伤的人,先搭一个可预测、有边界的屋子。
在这个屋子里,她可以重新学习:“什么是既尊重连接、又保护自己的关系。”
第二步,体验一种“不被评价”的关系
婉婷过去经历的所有关系,都是有条件的:
“你必须要足够好,才值得被关注。”
咨询的任务之一,就是让她在这里体验到一种全新的关系。
有一次,婉婷准时来了,坐下说:
“刘老师,这周好像没发生什么,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有露出惊讶或评判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说:
“很多人走进咨询室,都会有‘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那我们就先坐在这里,感受一下这个‘不知道’。”
那一刻,婉婷明显地长呼了一口气,整个人放松下来。
接着我问她:“我觉察到你刚才身体有些松动,你愿意分享一下,你此时此刻的感受吗?”
她说:“很舒服,有种被允许的感觉。”
就在那一刻,她慢慢意识到,在这个房间里,她并不需要“足够好”,也不会失去我的关注。
这种“无条件接纳”的体验,是她修复破碎自我感的起点。

第三步,带着新的力量,重新走进过去的创伤场景,释放被压抑的情绪
当婉婷在咨询中感到足够安全、不被评价的体验时,接着,我才会陪着她轻轻触碰那些曾经的创伤。
一个人的“假自我”,通常是为了应对“不够好就会被惩罚或抛弃”的恐惧而建立的,它需要被看见、被言说。
在咨询中,我帮助婉婷看到,她曾经的讨好模式,本质是为了应对一个控制欲强,无法改变的妈妈而设计的。
但现在的男朋友,未必是妈妈那样的人。
即使对方有问题,她也不再是童年时那个孤立无助的小女孩,如今,她也拥有了成年人的力量和选择权。
区分“过去”和“现在”,也是婉婷咨询中最隐蔽也最关键的改变。
用这个新视角,她重新回想初恋说过的那句话:“我不是有意忘记你的生日。”
以前她觉得这是敷衍,是“他不爱我”的铁证。
但现在她意识到:一个真正不在乎的人,通常不会费力去解释‘不是有意的’——也许那时他还在乎她的感受。
那些积压了多年的委屈、羞耻与不甘,在这一刻终于被看见,也被释放。
当被压抑的情绪得以言说,锁住她的无形枷锁便开始松动。
新生的力量从咨询的土壤里慢慢探出头来,我看见,属于婉婷的治愈,终于真正开始了。
责任编辑:微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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