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末,和一个咨询师朋友吃饭时,她和我说了一个很令人感慨的观点:
很多抑郁的人,底色是很善良的。
在外人看来,这类人在生活中总是淡淡的、不争不抢,受了委屈也不会向外发泄,而是全部都自己一个人承担。
你很难看到TA们会歇斯底里地指责别人。
TA们最擅长的,是把所有矛头掉转过来,对准自己——
“都是我的错。”
“别人都能做到,为什么就我做不到?我太没用了。”
“像我这样的人,不配得到关注和爱。”
心理上将这种现象称为“自我攻击”(turning against the self):
将原本应该指向外界的负面情绪、攻击性或批评,调转方向攻击自己。
如果一个人长期无法从外界中获得安全感、接纳和认可时,就可能会对自我攻击上瘾,一遍遍地用伤害自己的方式,试图去获得控制感、避免被抛弃,或维持与照顾者的联结。
这不是抗压能力弱,而是需求受挫后的习得模式。
弗洛伊德在《哀伤与抑郁》中认为,当一个人面对丧失或挫败,愤怒情绪无法宣泄时,可能会将愤怒转向自己,进而陷入抑郁。
今天,壹心理的【我对抑郁有办法】专栏第22期,想和你聊聊:
为什么抑郁的人会忍不住自我攻击?有什么方法可以应对吗?

01
自我攻击,是一种不愿伤害他人的善良
对于很多抑郁的人来说,TA们几乎每天都在经受着负面情绪的折磨:愧疚、自我否定、压抑到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当这些痛苦不断堆积,又害怕向外释放会伤害他人时,TA们就会寻找另一个出口:向内攻击自己。
主要体现在下面三个方面:
1、认知攻击:用歪曲的思维审判自己
抑郁的人,大脑里就像是住着一个独裁的审判官——无论你做得好不好,都会贬低和否定自己,比如:
一件事情没办好,直接认定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反复咀嚼自己的缺点、错误和痛苦,深陷在不愉快的记忆中;
用“我应该”“我必须”来要求自己,达不到要求就觉得自己是一个废物;
常常否定自己的感受,将好事归因于自己运气好,坏事则归咎于自己能力不行、不够努力……
即使身边的人一遍遍地告诉你: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也无法释怀。
认知行为心理学家贝克把这种不受控制、自动冒出来的负面想法,命名为“负性自动思维”(negative automatic thoughts)。
在这种负面的思维控制下,你会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没有人真正理解、关心自己,未来也不会变好。
当这些消极的看法和外界的压力杂糅在一起,会被内化成对自己的苛刻要求。
你会难以区分“是这件事没做好”,还是“我这个人不行”,于是将每一次失误都升级成对自己人格的否定,陷入自我攻击的恶性循环。

2、情绪攻击:用痛苦情绪惩罚自己
认知上的攻击,还会慢慢演变成情绪上的自我厌恶。
你可能会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羞耻感,比如做错了一件事,就觉得“我这个人本身就是个错误”。
你会感到很深的内疚,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总觉得自己是家庭或社会的累赘。
更令人心疼的是,这种羞愧感和自我厌恶情绪,甚至会达到憎恶自己的地步,产生“没有我,你们会过得更好”等极端想法。
Zahn等人对132名处于缓解期的重度抑郁症(MDD)患者进行了访谈后发现:
有超过80%的人出现自我责备情绪,其次是自我厌恶/轻蔑、内疚和羞耻,仅有26%的人会对其他人感到愤怒或厌恶[1]。
就像心理学教授安德鲁·所罗门在《正午之魔:抑郁是你我共有的秘密》一书中写的那样:
抑郁来临时,会贬低一个人的自我,最终将我们给予或接受情感的能力侵蚀殆尽。

3、行为攻击:用行动伤害自己
很多人在情绪不好的时候,会通过吃东西去释放自己的情绪。但有一部分抑郁的人,会暴饮暴食,毫无节制地吃东西。
TA们即使不饿,也会机械性地、一口一口地将自己的胃部填满。
直到胃胀得难受,食物顶到了喉咙,整个人僵硬得动弹不得,才会停下来。
很多人都无法理解TA们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可是对于TA们来说,只有身体的难受、疼痛,才能填满情绪的空洞,让情绪稍微能平静下来。
除了暴饮暴食这种隐性的自我伤害外,还有一些人会用咬手指、撞头、划手等行为去伤害自己的身体。
TA们不是真的想结束生命,这是一种“非自杀性自伤”(nonsuicidal self-injury,NSSI)行为。
研究发现,TA们这么做是为了缓解自己无法应对的痛苦情绪,减少或转移厌恶性想法或感受的注意力[2]。
同时这也是一种求救信号,希望获得他人的关注或支持。
尽管如此,自伤行为也依旧需要引起我们的高度警惕。
有研究显示,西方国家的自伤人群中伴有抑郁的比例高达60%;此外,在一项针对抑郁症患者的研究中,有自伤行为的人的自杀风险增加了一倍[3]。

02
为什么会产生自我攻击?
很多向内自我攻击的人,往往离不开这两个深层的心理机制:
1、过度内化外界的标准,追求完美
电影《黑天鹅》里的芭蕾舞者Nina,被选中出演《天鹅湖》的女主角。
除了喜悦,她更多的是恐慌,害怕自己演不好这个角色,害怕别人会替代自己。
她把自己逼到了极致,到最后,这份对完美的执念一点点吞噬了她。
她开始出现幻觉,甚至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去演好那只黑天鹅。
心理学家休伊特(Hewitt)和弗莱特(Flett)把这种追求完美的状态称为“社会规定型完美主义”(socially prescribed perfectionism):
一个人觉得别人或整个社会对自己有着极高的期望和要求,如果达不到这些标准,就会被评判或拒绝。
TA们的内心有一种信念:
我必须足够优秀,才配被认可;
我必须时刻得体,才不会被讨厌;
我必须永远不犯错,才值得被爱。
一旦你将这些标准内化成自己的价值准则,那你过的每一天,都是在为“未来可能完美的自己”而鞭打现在的自己。
研究表明,对完美主义的担忧可以显著正向预测抑郁症状的增加,同时抑郁症状也会反过来加剧这一担忧,形成恶性循环[4]。
即使你获得了成功,也难以从中体验到愉悦感。
当这些持续不断的负面思维变成了习惯,很可能会隐蔽地加剧抑郁症状[5]。

2、主动的自我保护策略
你会不会也经常这样:
被人夸时,第一反应是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没这么厉害”;
出了什么问题,都会抢着说“都怪我”。
看上去是谦虚,其实这是一种保护策略:
我先把自己骂得体无完肤,这样别人就没什么可骂的了;
我先贬低自己,与他人拉开距离,这样就不用害怕被拒绝、被抛弃了。
心理学家吉尔伯特认为,在漫长的进化中,人类为了协调自己与他人的社会关系,会发展出不同的能力角色,比如支配者和顺从者[6][7]。
有一些抑郁的人,会将这种“支配-从属”关系内化,苛刻的攻击者声音与顺从的受害者声音,会同时出现。
于是,对于一个害怕被批评、拒绝、抛弃的人来说,抢在别人攻击自己之前,先攻击自己,便成了一种预防性保护策略,从中获得一定的控制感和安全感。
甚至它会变成一种扭曲的激励:如果我不骂自己,我就会堕落;我对自己狠一点,才能逼自己变好。
长期以往,这个声音会困住你,让你不敢委屈,也失去向他人倾诉与求助的勇气。

03
如何停止自我攻击?
心理学家温尼科特提出了“足够好的母亲”(good enough mother)的概念,指的是:
能够高度适应婴儿需求,并在婴儿成长过程中逐步减少干预、允许适度挫折的母亲。
“足够好的母亲”能帮助孩子发展出真实自我(true self),让人可以自发地、真诚地表达自己的感受、需要和欲望,而不是仅仅迎合他人的期待。
这个道理,放在自己身上也同样合适:
你不必成为最好的自己,只需要成为一个“足够好的自己”。
那么我们该如何停止自我攻击,换一种更温柔,也更有效的方式来保护自己呢?
1、先想想,自我攻击会带来什么好处?
有些人会觉得,对自己严厉一点,就能激励自己,也会更努力;一旦过于放纵自己,自己就会堕落。
但事实真的是如此吗?
下次当自我苛责的声音又响起来的时候,先问问自己:
你期待自己能从这次的自我责备、攻击中获得什么?
是想让自己更好受?想鞭策自己?还是督促自己不努力就会被抛下?
然后再回答一个问题:
你的预期,有实现过吗?
每次自我攻击之后,你的情绪会变得更好、变得更有干劲?还是变得更累、委屈、内耗、不想动了呢?
我想,自我攻击给你带来的,并不是正向的帮助,反而会让你的情绪一直低迷,振作不起来,并且消耗自己的信心。
要知道,如果自我攻击对你有益的话,那么你会感觉到很好,而不是感到更糟糕。

2、练习“双椅技术”
前面我们有提到说,自我攻击的人,内心往往住着两个人:一个支配者,一个顺从者。
于是你会通过自我攻击的方式来保护自己。
因此,你可以尝试下心理咨询中的“双椅技术”(Dual-Chair Dialogue),让两个内在的自我进行对话。
首先,准备两张椅子,一张椅子代表支配者,另一张椅子代表顺从者。
你先坐在支配者这张椅子上,把所有自我攻击的话语,统统说出来:
“你真没用。”
“你什么都做不好。”
“你不配休息。”
然后,换到另一把椅子上,让作为顺从者的你,说出全部感受,也许是:
“你这样骂我的时候,我觉得很累,很害怕,好像无论怎么做都不够。”
就这样,轮流坐上两张椅子进行对话,让内心的两个声音,痛痛快快地表达自己的情绪。
在两把椅子之间来回切换,让它们像两个真实的人一样,把这场架,痛痛快快地吵出来。
有研究发现,双椅技术可以显著提高来访者的自我关怀和自我安抚的能力,并显著降低了TA们自我批评、抑郁症状和焦虑症状。而且这一改善在6个月后依旧有效[8]。
通过让两个自我对话,可以让你更清楚地看见和理解自己的需求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子,达成内心的和解与一致。

3、用自我奖励代替自我批评
当你自我感觉良好的时候,肯定、鼓励自己并不难,但你处于低迷、抑郁的状态时,很难看到自己的闪光点,而是会不停地指责自己。
所以,你可以制作一份“自我肯定清单”,在你哪怕只是做成一件小事时,就随时给予自己鼓励。比如:
“我真棒。”
“我做得比之前好,有进步!”
“我距离最终目标又近了一步。”
你可能会觉得这些话很假,没有用,但2017年浙江大学一篇发表在《Science》上的文章发现:
当处于社会等级劣势的小鼠在成功逆袭6次后,大脑结构发生了质变,神经突触连接强度显著增加了,这可以有效地帮助它们进阶并维持在更高的等级地位[9]。
这也是“胜利者效应”(winner effect):
赢得比赛或取得小成功,会重塑个体的认知,增强自信心,增加后续获胜的概率。
这提示我们:
多给自己肯定和鼓励,从来都不是自欺欺人,而是在给自己积攒成功的经历,连着赢上几次,你会慢慢地相信“我真的可以”。

04
写在最后
心理治疗师露易丝·海在《生命的重建》一书中写道:
指责使我们受困于试图改变的那一模式当中。
理解自己、温柔地对待自己,能帮助我们摆脱困境。
多年来你一直在指责自己,这种指责毫无用处。试试认可自己,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从今天起,试着换一种方式对自己:
少一点批评,多一点关爱;
少一点攻击,多一点温柔;
少一点我应该,多一点我可以。
你不必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一个很爱自己的人。
你只需要在下一个想要攻击自己的瞬间,停下来,然后跟自己说:
“我知道你很难受,但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你。”
世界和我爱着你。
注:本文内容仅作心理健康科普之用,不能替代专业诊断与治疗。出现自我攻击并不意味得了抑郁症,它只是抑郁症的风险因素和症状之一,可能单独出现,也可能与其他心理问题共存。如果你或你身边的人已经长期处于自我攻击的状态,建议及时寻求专业的心理帮助。
作者:谌谌
编辑:笛子
图源:图虫创意、Pexels
参考文献:
[1]Zahn, R., Lythe, K. E., Gethin, J. A., Green, S., Deakin, J. F., Young, A. H., & Moll, J. (2015). The role of self-blame and worthlessness in the psychopathology of 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Journal of Affective Disorders, 186, 337–341. https://doi.org/10.1016/j.jad.2015.08.001
[2]Nock, M. K. (2009). Why do people hurt themselves? New insights into the nature and functions of self-injury.Current Directions in Psychological Science, 18(2), 78–83. https://doi.org/10.1111/j.1467-8721.2009.01613.x
[3]Farooq, B., Russell, A. E., Howe, L. D., Herbert, A., Smith, A. D. A. C., Fisher, H. L., Baldwin, J. R., Arseneault, L., Danese, A., & Mars, B. (2024).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type, timing and duration of exposure to adverse childhood experiences and adolescent self-harm and depression: Findings from three UK prospective population-based cohorts.Journal of Child Psychology and Psychiatry, 65(10), 1369–1387. https://doi.org/10.1111/jcpp.13986
[4]Smith, M. M., Sherry, S. B., Ray, C., Hewitt, P. L., & Flett, G. L. (2021). Is perfectionism a vulnerability factor for depressive symptoms, a complication of depressive symptoms, or both? A meta-analytic test of 67 longitudinal studies.Clinical Psychology Review, 84, 101982. https://doi.org/10.1016/j.cpr.2021.101982
[5]Melrose, S. (2011). Perfectionism and depression: Vulnerabilities nurses need to understand.Nursing Research and Practice, 2011, 858497. https://doi.org/10.1155/2011/858497
[6]Gilbert, P. (2000). Social mentalities: Internal ‘social’ conflicts and the role of inner warmth and compassion in cognitive therapy. In P. Gilbert & K. G. Bailey (Eds.),Genes on the couch: Explorations in evolutionary psychotherapy(pp. 118–150). Psychology Press.
[7]Gilbert, P. (2000). Varieties of submissive behaviour: Evolution and role in depression. In L. Sloman & P. Gilbert (Eds.),Subordination and defeat: An evolutionary approach to mood disorders(pp. 3–46). Erlbaum.
[8]Shahar, B., Carlin, E. R., Engle, D. E., Hegde, J., Szepsenwol, O., & Arkowitz, H. (2012). A pilot investigation of emotion-focused two-chair dialogue intervention for self-criticism.Clinical Psychology & Psychotherapy, 19(6), 496–507. https://doi.org/10.1002/cpp.762
[9]Zhou, T., Zhu, H., Fan, Z., Wang, F., Chen, Y., Liang, H., Yang, Z., Zhang, L., Lin, L., Zhan, Y., Wang, Z., & Hu, H. (2017). History of winning remodels thalamo-PFC circuit to reinforce social dominance. Science, 357(6347), 162–168.https://doi.org/10.1126/science.aak9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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