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读奥格登的《精神分析的艺术》,又复习了之前学习过的关于温尼科特的理论之一“原始母亲灌注”(Primary Maternal Preoccupation),细细品读,慢慢体验描述中的感觉,又一次被深深打动,所以很想要写出来。
“原始母亲灌注”是英国精神分析师唐纳德·温尼科特(Donald Winnicott)在1956年提出的核心概念,描述母亲在围产期所进入的一种特殊心理状态。
健康的母亲在怀孕末期会逐渐从对外部世界的关注中退缩,将力比多投注转向于胎儿及即将到来的分娩。这种状态在婴儿出生后持续数周。
处于这一状态中的母亲,其自身的主体性、个人兴趣和生活节奏都退居背景,她的存在、行为和运动都围绕着适应婴儿的愿望和需要而组织。
我以前理解这个概念觉得母亲还是母亲,只是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婴儿身上,但是这次阅读被深深感动:
原始母性灌注是一种没有主体的状态。因为如果母亲作为主体出现在婴儿面前,就会撕裂婴儿脆弱的继续存在的结构状态。在原始母性灌注中,根本就没有母亲这一概念。
母亲“自己摸索着进入婴儿的处境”(Winnicott, 1956, p. 304),并由此不仅在婴儿体验她的时候,同时很大程度上也在她体验自己的时候,融化了自己。
所以母亲是一种无我的状态,完全融入到了婴儿的世界里,体验婴儿,感受婴儿,自己是不存在的。(选自《精神分析的艺术》)
我把自己分别带入婴儿和母亲两个视角,我们一起来体验一下,作为婴儿和母亲在这种状态下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婴儿视角的体验
当妈妈处于无我的和婴儿融为一体时,婴儿感受的是什么呢,而这些感受和体验对于成长有什么影响呢。
体验一:“我不知道我要什么,但是什么都有”
这种体验有些延续婴儿在子宫中的感觉,就是还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就已经被满足了。母亲在婴儿感到饥饿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乳房,在婴儿感到寒冷之前就已经调整好了温度,在婴儿开始不安之前就已经将他抱起。
奥格登将这种体验描述为“不可见的一体”。我看着这些描述体验到一种满满的满足感,没有焦虑和担心,没有害怕和恐惧,是一种触手可得的内心的富足感。而这种感觉不就是我们一生都在追求的感觉吗?
我们是孩子时需要爸妈的悉心照顾,我们谈恋爱时希望恋人的无微不至,当我们垂暮时,难道不希望有人能够在我们没开口前就知道我想要什么吗,我们终其一生都想在关系里获得这种体验。
体验二:“我的存在是被欢迎的。”
这是一种持续存在感和稳定感。当环境足够安定、回应足够及时,婴儿不需要分出任何精力去应对外部环境。他的全部存在都用于“成为自己”——身体感受流动着,自发性的动作自然涌现。
没有什么会打断,这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在体验世界的婴儿,没有什么会影响这个持续存在的感受,在这种状态下,婴儿体验到一种安全感。
而这种持续的存在感对于我们形成自尊有很大影响,我们的存在是被认可的是理所当然的,很多时候我们体会到的羞耻感底层其实是存在的不被认可。
另外持续的存在感会对一个人能不能持久的待在一段关系里,能不能坚持做一件事情有很大影响。而这两件事情又是我们生命中很重要的组成部分:亲密关系和社会成就。

体验三:“我是真实的存在。”
处于原始母亲灌注中的母亲,其心理状态与婴儿高度共振。当婴儿看向母亲的眼睛,他看到的是自己被接纳的回应。
母亲无意识地调动起自己早年作为婴儿的生命体验,来识别和回应眼前这个婴儿的需求。这是真我得以存在的条件。
婴儿的笑得到笑,婴儿的哭得到安抚,婴儿的凝视得到回望——在这种循环中,婴儿逐渐感到“我的体验是真实的,是有回响的”。对婴儿而言,这意味着:我的自发性表达会被看见、被回应、被确认。
而真实的存在对于我们的影响是什么呢,一个就是真自体,“做我自己”是多么流行的一个成长目标,但是真实的我自己是什么样子呢。
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也许我们为了应对和适应周围的环境,发展出一个应对世界的假自体,那个真切的自己早已经不知了去向。而如果那时的真实一直都在,我们就会更容易找到我自己。
另一个受真实存在的影响的就是虚无感,如果我们感受不到自己的真真切切,我们会找不到自己的存在感,这不是一种价值意义的虚无,而是身体物理存在的虚无感,是一种精神没有办法安住在身体里的感觉。
体验四:“我是全能的”
几乎在婴儿产生需要的瞬间就予以满足的体验,会使婴儿产生一种幻觉:世界是自己创造的,自己的愿望可以即刻实现。
温尼科特强调,这种幻觉并非欺骗,而是必要的——婴儿正是通过这种暂时性的全能幻想,获得了面对现实挫折所需的力量和安全感。
这一幻觉构成了内在现实与外在现实之间的第一座桥梁。而恰当的全能感就是人类前进,世界发展的动力和源泉。
我们相信自己可以超越当下,可以达到一些根本不存在的目标;我们可以异想天开,并付诸行动;我们可以做梦,而让梦想成真。这个全能幻想且实现的过程本身是具有力量感,力量感反过来又对自我的确认起到了坚固和增强的作用。
刚刚说的这些体验都是婴儿在原始母性灌注时感受到的,而这些体验也作为满足感、安全感、自尊、毅力、稳定性、真自体、全能感等等感受的基础,这些体验不存在于记忆中,不存在于意识里,但它的形成的是人格的地基重要部分。


母亲视角的体验
那么从母亲的角度,进入原始母亲灌注是一种什么体验。对母亲而言,这是一种自我边界消融、主体性暂时悬置的体验。
她的运动、行为、存在,都围绕着适应婴儿的愿望和需要来组织。这不是刻意选择,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
“我和婴儿之间没有清晰的界线。” 奥格登指出,母亲“有一部分与婴儿混在一起”,进入了一种“失去自己、进入另一个人”的体验。
这种体验带有某种身体性的同调:就是能够体验到婴儿的感觉,不是用头脑在判断婴儿需要什么,而是我就感受到了那种需要,就像我自己有一样。
这种状态也是咨询师在咨询中需要达到的一种状态,一种深深的与来访者一体的状态,在这个过程中咨询师不由自主地暂时告别了自己的主体,用自己的身体、意识、潜意识、幻想、情感,甚至是梦去体验来访者的状态,从而达到理解来访者。
这是一种去掉自我,完全进入他人内在世界的状态。所以不是每个母亲都能进入这个原始母性灌注。那为什么进入这种状态如此困难。因为这个状态是无我的状态,是要放弃自我的。
那对母亲的要求就是首先要有自我,其次即使没有自我,暂时脱离自我也能够感受到足够的安全和稳定,最后放弃自我后又能恢复到自我的状态,这对母亲的内心的健康要求就会很高。
而这个自我的健康程度不仅仅在这个阶段和状态下会影响孩子,其实对孩子的整个成长都是有影响的。

脱离开原始母性灌注的状态,我们说一个具体场景亲子互动场景,就知道自我的强度对于互动的影响。比如当青春期的孩子早晨起晚了责怪妈妈:“你怎么不早叫我。”
妈妈的自我健康程度决定了听到这句话的感受和体验,也决定了回应方式。
妈妈可能感受到被指责,那就会维护自己:“你没起来为什么要怪我。”
妈妈也可能感受到不被尊重,就会教育孩子:“你怎么这么没有礼貌和教养?”
妈妈也可能感受到自己没做好而内疚,那就退缩到自己的世界,不回应孩子。
这三种都是妈妈的自我在孩子的情绪面前受损了,所以要出来防御保护自己,只是受损内容不一样,所以保护方式(防御机制)不一样。
而健康自我的妈妈可能知道这孩子是因为害怕迟到而有情绪,体会孩子的着急,帮助孩子降低情绪就好。作为父母的自我是不是安全和健康,孩子是一面很好的镜子。
再回到原始母性灌注,拥有健康的自我,且放弃自我而完全融入到另一个人的内在世界其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母亲能够达到这样状态,婴儿能够体验到都是弥足珍贵的经验。
这是一个阶段,也是一种状态,不仅仅婴儿出生后会有,可能在我们的日常中也会有。
最后我想要说,为什么写这篇文章,是因为被母亲那种状态深深的感动。原始母性灌注不是一种牺牲,不是一种丧失,它更像一次短暂的融化——母亲融化掉自己作为主体的形状,好让另一个小小的生命,先有一个地方可以安放“存在”。
婴儿也从那片融化的温床里,慢慢长出自己。这大概就是最初的相遇:一个人先把自己让出去,另一个人才能开始存在,而当两个人都重新成为自己的时候,真正的相遇才刚刚开始。
这个为了婴儿的存在融化了的自我是母亲的力量,更是会给与婴儿力量。
责任编辑:日月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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