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自体：为什么你得到了一切，却依然不快乐？

枫的预约时间到了，人没到，我下意识的看看门口，没有动静。

过了五分钟，响起了三声敲门声，很轻，不仔细听很容易滑落过去。

我走到门口，打开门，是枫。

见到我，枫似乎 有些慌乱，脸一下红了。

“刘老师，路上有点堵车，就有点迟了。”

说完，枫的脸更红了。

“谢谢你告诉我原因，我们先坐下来，看看接下来的时间里，什么是你今天最想讨论的。”

枫深深的呼了一口气，整个人似乎放松了下来。

“刘老师，我有个很奇怪的发现：前段时间，我们单位不是让我负责一个项目吗？那段时间天天加班，熬得都快不行了，终于在年底顺利交付，验收成功。

领导也非常满意，多次表扬我，前两天人事找我谈，马上还有职务上的提升。这是我梦寐以求的结果，但我发现我，我只开心了很短的时间，很快无感，现在我竟然很焦灼，不知道为什么？”

“之前我们谈过这个项目，你在这个过程中倾注了大量的精力和努力，今天听到你说顺利完成并获得领导的认可，我也挺高兴的，想来你应该是更开心的。

但你敏锐的觉察到开心的时间很短，反而现在变得焦灼了，我也蛮好奇的，这里似乎有些看不见的因素在起作用，你能具体说说这种感觉吗？”

作为一名动力学流派的咨询师，通过“倾听”，鼓励来访通过自由联想，说出脑海中的任何想法，探索出影响当下状态背后可能的情感或是长期重复的模式，这是更好帮助来访探索内在世界的基本思路。

“前两天家庭聚会，我妈跟亲戚也说起这个事情，我舅妈、我姨都夸我能干，我却觉得他们说的不是我。当我听到我姨说我姐和我“一个比一个厉害”时，我下意识的看看我姐，我好像很怕她因此不开心。”

“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当你家亲戚在家庭聚会夸你时，刚开始你好像整个人抽离了出去，当听到你比你姐能干时，你好像回来了，但聚焦的是你姐的感受，担心她会为此不开心。”

枫沉默了几秒钟，眼睛开始泛红，告诉我，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好难过。

01

“如果我不够好，你还爱我吗？”

枫出生于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母都是老师。

有记忆的时候，枫想起最多的场景就是爸爸布置一篇文章，让她和姐姐一起背书，而姐姐永远是那个最先背得的人，她很羡慕姐姐，总是很容易获得爸爸的夸奖。

而她比姐姐小四岁，却比姐姐调皮很多。姐姐总是能够遵照父母的要求，上学、放学，回家写作业，而她上学时经常丢三落四，放学后总想着和同学或小朋友玩，为此不知挨了多少训。

在学校里姐姐也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成绩好，一直是班干部，而她经常因为作业本没带，遵守纪律不够，考试成绩不高，而被老师向爸妈告状。爸妈在教训她之后，总会补充一句，“你要有你姐的一半就省心了。”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在你们家，成绩好，听话乖巧，不给父母添麻烦才能获得父母的认可和喜欢？”

枫：“我以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不过今天经刘老师这么一点，好像是这样。”

枫告诉我，不知道为什么，姐姐中考没有考好，只进入一普通高中读书。而她初二开始，脑子似乎开窍了，成绩一下子从中等飞到了前五。从那时起，亲戚们开始夸她，她成为她家骄傲的焦点，姐姐那时看起来总是落落寡欢，让爸妈很头疼。

随着高考的来临，姐姐状态越来越不好，老在家发火，甚至有段时间不想上学，爸妈又急又怕，提到姐姐就唉声叹气。后来姐姐考上普通二本，爸妈很不满意。

我：“那你那时的感受呢，有过因为自己成绩好，父母认可而开心吗？”

枫：“应该有吧，好像和现在一样，开心持续的时间很少，更多的是担心，担心成绩下滑了怎么办。对了，我现在会不会也是有这样的担心，一想到还下一步要被重用而且不是现在的部门，我就紧张。”

此刻，枫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如果一个人在童年时，只有优秀时才能获得父母的认可，他就会形成一种信念——只有优秀或是完美才值得被爱。

长大后，现实的认可会被超我驳回：“他们只是没看到你糟糕的一面。”这导致典型的冒名顶替综合症——认可非但没带来快乐，反而带来了害怕被揭穿的巨大焦虑。

我：“你能具体说说让你紧张的感觉吗？”

枫：“害怕自己做不好，搞砸了，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

我：“那我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

打个比方，就像一个孩子一直考100分，但后面如果那次考不到100分或者考砸了，他就不行，甚至是无能，父母就会因为孩子没有达到他们的期待而不满意，就像姐姐曾经被对待一样。”

枫：“是的吧，我确实很怕再经历姐姐那样的经历，我看到她后来那个状态我很难过，我不知怎么帮助她，我能感觉到她的痛苦。

有次她跟我说她不想活了，吓得我哭了，我抱着她，说如果她死了，我也不活了，姐姐听了也哭了。我不希望她难过，我希望她开心，像以前一样是我的骄傲。”

此时的枫，一边说，一边哭，一种强烈的委屈和悲伤弥漫在整个咨询室中。

许久，枫停止了抽泣，

我：“刚才，我感受了巨大的悲伤，我在想，你开始提到的被亲戚夸时，你下意识的想到姐姐的情绪，会不会与你怕她听了会像以前一样感到失落痛苦，你想去照顾她的感受有些类似？”

枫：“嗯，这样说来好像是，因为那种痛苦我是经历并懂的。”

02

“此刻让我感到焦虑的，是哪个‘我’？”

英国精神分析家温尼科特提出，如果母亲（或主要抚养者）不能及时响应婴儿的自发需求，而是要求婴儿服从自己的意愿，婴儿就会发展出一个“虚假自体”——顺从外界期待的、像壳一样的部分。

当一个人用虚假自体制适应社会并获得成功时，外界的认可其实是冲着那个“假壳”来的，而非他真实的内心。他会感觉：“他们认可的是我的成就、我的角色，而不是真正的我。”

这种错位感让他感到空洞和孤独，因为真实的自己依然躲在角落里，从未被真正看见。认可不仅无法滋养他，反而提醒他与自己的疏离。

这也许当枫在获得了世俗的成就时，却没有深深的为自己骄傲，反而会有抽离和焦虑感的原因。

于是在咨询中，我会陪着她——

先是保持觉察：把“想象”和“现实”分开。

她需要能够识别出，当他听到夸奖感到恐惧时，他的内心瞬间被卷入了哪一个时空。

比如当她感到新的工作不能胜任而为此焦灼时，引导她可以试着在心里问自己：“此刻让我焦灼的，是现在这个成年的有能力的自己，还是想象中的冒名假冒者？”

这种觉察为了帮她意识到：她的担心系统并没有真正的看见当下的她自己，焦灼的强度就会开始下降。

其次是哀悼：承认那个“不被无条件爱着”的小孩。

她的一部分痛苦，源于还在渴望童年时未能获得的东西——那种“无论我怎样，你们都爱我”的无条件的认可。

我在咨询中会引导她试着去体会和承认：“是的，我小时候可能没有得到那种不带条件的认可，父母及亲戚的夸奖确实常常和我的表现挂钩，这让我很难过。

即使这么悲伤，可能我也要接受“过去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但这不等于所有人的夸奖都是有条件的，更不等于我的价值是有条件的。”

从而把能量从“向过去索要”转移到“在当下建设”。

破局很重要的一步是分化。

在她的内心，她和姐姐的情感是共生的，她感觉自己的成功会直接决定姐姐的感受，甚至要为姐姐的感受负责。

通过讨论，枫可以试着在内心厘清：“我的成功是我的事，姐姐是否会伤心或生气，是她需要面对和处理的感受。我不需要用压抑自己的快乐，来为她的感受负责。”这就把她从“拯救者”的位置上拉下来。

她需要相信，姐姐作为一个成年人，也有能力处理自己的课题，这也是在建立一种更健康、更平等的关系——两个独立的成年人之间的关系。

最核心的部分是建立和新的客体关系经验。

一个人内心模式的改变，不能只靠想，更需要新的情感体验来覆盖旧的创伤记忆。

枫的成长过程中，更多是按照父母的期待和要求发展自我，长久以来她的心智化的能力受到限制，就会形成一个核心信念——“我的感受是不重要的”。

为了获得父母的爱，她不得不关闭自己真实感受的通道，通过“讨好”，侦查父母的情绪和喜好，来预测他们的期待并想办法满足。

“自我”和“他人”之间无法保持平衡：“到底是要尊照我的真实感受还是服从外界的需求？”这就难免陷入到一种割裂状态，让她觉得像戴着一个面具，活的很假。

写在最后

在咨询这样一个有结构的安全空间里，我们可以充分就其感受给予看见、理解并讨论。通过“镜映与确认”“容纳与转化”等共情技术，去探索枫独有的生命体验和关系模式，从而为枫存在的意义赋能。

最好的干预，从来不是直接给她答案，而是准她“存在”，让她体验到在咨询中，那个真实的，不完美的，甚至崩溃的自己并不会被推开，这是她从未体察过的。

最终她会走上一条自我信任之路——

她是一个独立的、有价值的人，无需通过外界来证明。

这条路需要时间和耐心，难得是枫很坚定，

她告诉我：

“刘老师，我是谁，不由谁来决定，这种感觉太飒了，这就是我想要的。”

是的，我也感受到了：每当枫向前走一步，内心的黑洞就会明亮一些，因为阳光照进来，很温暖，也很有力量。

责任编辑：微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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