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北大包丽案震惊国人,一个北大高材生,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女性,在男友长期的精神控制和凌辱下,选择了结束自己的生命。
由孙俪主演的网剧《危险关系》,将相关题材的故事搬上了荧幕,警示女孩们,要珍视自我价值,以免在寻求爱情的渴望中,落入一个心理不健康的对象,所编织的精神陷阱中。
但一个善于精神操控他人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成为了恶魔,也不是所有的对象,都会被其选中成为“猎物”。从《危险关系》的人物关系中,更能清晰地看到,猎手和猎物,几乎都是复杂性创伤的幸存者,只是他(她)们选择了成为不一样的人生角色。

复杂性创伤综合症
《危险关系》剧集开篇,镜头定格于一片苍茫海域。海水沉郁,浪潮不断奔涌、撞击、消散,循环往复。
海洋潮起潮落,似乎具有强大的席卷和吞没个体的力量。就像复杂性创伤被激活时,对个体造成的情绪淹没式的冲击和影响。
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CPTSD),“指的是一个人在经历了长期、反复的人为创伤后,形成的一种精神障碍。
CPTSD是一种更为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它最为常见和棘手的五个主要症状分别是:情绪闪回、毒性羞耻感、自我遗弃、恶性内在批评和社交焦虑。”

首先,复杂性创伤幸存者极易产生痛苦的情绪闪回。
“情绪闪回是一种突然发生,且持续时间较长的退行,幸存者会退行至遭受虐待或遗弃时所产生的强烈的情绪状态。这些情绪可能包括恐惧、羞耻、愤怒、疏离、悲伤和抑郁,甚至出现不必要的战或逃的反应。”
女主角颜聆(孙俪饰演),十四岁时,身为海员的父亲回家探亲,外出给她买生日蛋糕的路上,发生车祸而突然去世。承受丧父之痛,但母亲把父亲的意外,全部怪责于女儿。在父亲的遗像前,给了女儿重重一巴掌,造成了她慢性耳鸣的后遗症。
一旦颜聆感受到外部压力,严重的耳鸣就会发作,其实那是她在创伤的情绪闪回中,强烈而复杂交织的各种情绪涌现时,在躯体层面呈现的症状。
父亲去世后,他的下属丁志波走进了母女俩的生活。为了女儿有更好的前途,母亲把颜聆主动交托到丁叔叔的手中。
他精准捕捉颜聆对父性客体的连接渴求,逐步诱导、侵犯未成年的她,将权力剥削包装成跨越年龄的美好爱情。又在颜聆年纪渐长,青春消退时,转移去捕猎其他未成年少女,将其无情抛弃。
颜聆最严重的一次情绪闪回,险些危及生命的,是丁志波功成名就,但身患绝症之后,又想重新操控颜聆,他为颜聆所就职的大学设立奖学金,但点名要求她担任委员会负责人,颜聆夹在学校和丁志波的双重压力之下,被迫任职。
在开车回家的雨夜,那种再次被权力裹挟和操控的痛苦,令她在后视镜中,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成年时,在汽车的后座上,被丁志波诱奸的场景。羞耻、愤怒、无助和恐惧,种种强烈的情绪混杂着,彻底淹没了颜聆的意识。

情绪闪回会激活神经系统激烈的战或逃反应,使交感神经过度兴奋,令身心处于失控状态,无法感到放松和安宁。
颜聆偶遇丁志波带两个未成年少女去国外演出,当年丁志波带她去省城读书的情绪闪回瞬间席卷而来,颜聆奋不顾身地上前阻止,劝说女孩们下车,像个歇斯底里的女战士一般,用身躯去阻挡汽车驶离。
颜聆剧烈的战反应,不仅是在保护现实中的两个女孩,也是绝望地试图阻止当年弱小无助的自己,被有着病态情欲癖好的丁志波,带离纯真的少女时光。
她的挺身而出,被围观群众拍下了视频,放上互联网。丁志波为了维护个人名誉和集团利益,将当年颜聆写给他的信件,曝光于公众视野,污名化受害者。她反而成了主动勾引丁志波的始作俑者。
孤立无援的颜聆,像个婴儿,蜷缩进浴缸里,全身颤抖,重复地低吟着:“明天就会好起来,明天就会好起来”。此时的情绪闪回,几乎将颜聆逼入绝境,神经系统做出的逃反应,是她能凭靠的唯一抓手,避免自己彻底崩溃。
多年来,颜聆在遭遇重大挫折,而无法应对时,比如被丁志波抛弃、闺蜜自杀,她就会酗酒,把自己灌醉。这是情绪闪回时,神经系统的僵反应,麻木地陷入解离状态,无助地隔离痛彻心扉的痛苦。

而每一个复杂性创伤的幸存者,内心深处都活跃着一个过度严厉的批评者。
年幼的孩子需要依靠父母的养育才能存活下来,如果父母未提供安全的连接和关爱的反馈,孩子会在被遗弃的恐惧与焦虑中挣扎,那逼迫自己变得完美、避免犯错、迎合父母的期待和要求,是孩子能采用的唯一适应策略。
这些内化于父母的批评和要求的声音,逐渐成为孩子内心里固化的批评者,对自己非常敌对和刻薄。
颜聆的母亲是教师,平常的家庭教育较为严厉,父亲出事后,母亲对她充满怨恨,经常言语攻击她:“你怎么这么自私?你眼里只有你自己。是你害了你爸。”
年少的颜聆认同了母亲的批评,对自己也越发憎恨、厌恶和贬低,当自我批评恶化成很恶毒的内在声音,当事人往往会自我遗弃,就像剧中十四岁的颜聆,选择跳河自尽,来惩罚自己,并试图摆脱内在无处不在的自我批评。

长期的恶性自我批评会引发毒性羞耻感。毒性羞耻感能彻底摧毁人的自尊。
颜聆对精神科医生罗梁有好感,但不敢接受对方的示爱,不仅是自己受过情爱的伤害,心存防备,更是她之后对罗梁表白时所说的,她认为:“我不配”,“我很糟糕”,她不配拥有美好的爱情。
年少时,她把对父亲无尽的思念,寄托于对丁志波畸形的迷恋,并将之误认为爱情,是她在心中种下的羞耻之毒草,无法拔尽,难以消除。这也成为婚后,罗梁能精神操控她,扎向她脆弱伤疤的利刃。
而剧中所有被男性(徐枫和罗梁)成功实施精神操控的女孩们,都是低自尊的,一旦男友在她们的毒性羞耻感上再踩一脚,她们便走向自我毁灭的道路。
比如颜聆的学生李长宁,父母重男轻女,把培养女儿读大学,当成赔钱的生意。
她把自己活成保姆一样,体贴地照顾男友的起居日常。卖卵赚钱,买高价手机,送给本是富二代的徐枫。卑微地乞求对方的认可和喜爱,但最后被他咒骂成配不上自己的乡巴佬。
若不是颜聆一次又一次地挽救她、鼓励她,恐怕李长宁也会像那几位被罗梁成功“甩尾”(自杀)的女孩们,走上绝路了。
还有“冰上女王”谢珂,曾是花样滑冰舞台上耀眼的新星,因为和罗梁的情感纠葛,不甚在比赛时失误,造成残疾。
在她人生最为黑暗和脆弱的时刻,千里迢迢找到男友。但已有新恋情的罗梁,将她的毒性羞耻感当成武器,无情地递到她的手中,“你看看你自己,你还像个女人吗?”罗梁拍了拍她残废的双腿,转身离去。
“毒性羞耻感会发展为极度痛苦的自我疏离,让人陷入混杂的被遗弃感,仿佛身处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的深渊。”非常无助和无望的谢珂,没有求助、没有自救,而是选择自我遗弃(自杀),把自己永远留在了,曾经带给她荣耀和爱情幻觉的比赛场馆。


拯救者还是施虐者?
男女主角颜聆和罗梁,都是复杂性创伤的幸存者,但颜聆会更幸运一些,她在年幼时得到了父亲的关爱和指引。丧父后,被母怨恨,在决定放弃自己的生命时,闺蜜简蕾蕾又向她伸出了援助之手。
她在十四岁之前,也就是搭建人格结构的关键时期,已然完成了滋养性好客体的内化,构建了人生永久性的内在力量。
父亲会无条件地容纳她的需求,允许她表达真实的自我。十四岁生日时,父亲为了满足她吃到喜欢口味的蛋糕,冒雨骑车去买。虽然父亲因此遭遇车祸,令颜聆背负沉重的愧疚,但也让她内化了核心信念:我的需求是值得被看见、被珍视、被好好对待的。
父亲是远洋货轮的船长,带她见识外面的世界,给予积极正向的指引。父亲会教她用机油抹脸防晒、吃鱼补淡水,如何在最危难的时刻,坚韧的生存下去;
父亲还会教她,怎么用手表的时针去辨别方向,就算陷入迷失,也不放弃寻找出路;
父亲教她,如何躲避风浪,“再大的风浪都是可以被战胜的。风浪再大,再凶险,都不能放弃。不能松开手中的舵。”
父亲向颜聆示范了健康的亲密/亲子关系:温暖、包容、尊重和鼓励。而颜聆也内化了父亲这个恒定的滋养性父性客体,成为她内心永不消逝的指引光明的灯塔。
即便之后,她长期处在被指责、被剥削、被操控的各种扭曲关系中,父亲为她所搭建的结实的心理底座,稳稳地托举着她,使她未曾遁入彻底的黑暗。
父亲是她认同和内化的力量源泉,不仅支撑她抵御创伤、羞耻和操控,也推动她帮助和拯救身边所有类似受创的女孩。

同为复杂性创伤幸存者的罗梁,却成了对异性进行精神操控的施虐者。
深耕于复杂性创伤治疗的美国心理学家皮特·沃克认为,情感忽视是造成CPTSD的核心伤害。孩子若长期缺乏父母的照顾和关爱,会体验到情感上被遗弃,内心产生难以忍受的空虚感,容易感到焦虑和恐惧。
父亲在罗梁的早期生命中,就是纯粹的迫害性客体,父亲工伤残疾后,把所有的怨恨和暴怒,全部都发泄在家中最幼小的儿子身上,咒骂和殴打是罗梁时不时要承受的家常便饭。
随时会降临在他身上的攻击、羞辱和疼痛,让罗梁内化了这样的父子客体配对——残暴的父亲和弱小无助的孩子,而他也渐渐向父亲这一攻击者认同,内化了一套关系的模板,即强者可以任意剥削和虐待弱者,唯有掌控和压制对方才是有力量的。
而母亲性格软弱,眼见儿子被父亲虐待,却从来不给予保护。母亲是婴儿最初的心理容器,容纳和代谢孩子所有痛苦难耐的情绪。
但就像父亲去世后,罗梁向颜聆提到的,母亲上吐下泻,他其实是在描述自己内心中,那个没有能力去涵容和消化情绪的母性客体,也是现实中无力共情、安抚和庇护子女的母亲。
童年时,姐姐是他生命中唯一的依靠和温暖。为了保护他,姐姐勇于对抗父亲。并一直鼓励罗梁好好读书,考取博士当医生。
但长期来自于父母的情感忽视和虐待,让罗梁深受湮灭焦虑的折磨,需要和姐姐一直处在融合共生的状态,希望永远占有姐姐。当姐姐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恋人,想离家开启独立人生时,罗梁完全无法承受分离焦虑。
第一次,他报警姐姐的男友藏毒,姐姐因为包庇罪,被抓去坐了几年牢;第二次,因为看见姐姐手臂上纹着男友的名字,病态的占有欲,驱使他放任姐姐沉入湍急的河水,亲手毁灭了内心唯一的好客体。
医科大学时期,因为被初恋女友诬告强奸罪,坐了三年牢。自此以后,女性便意味着会背叛他、遗弃他、伤害他的迫害性客体,必须先发制人,通过精神操控、贬低、否定、羞辱打压,将对方打造成只能依附他,永远不会离开他的替代性姐姐。
剧情的结尾,颜聆和罗梁迎来终极对决。此时,两个重要的道具,同时同地在场,象征着两个人都承受创伤,又截然不同的精神世界。父亲送给颜聆的海螺、姐姐送给罗梁的笔筒。这两个道具,都是他们俩和生命中重要亲人连接的过渡性客体。

罗梁一直将笔筒带在身边,实现了姐姐对他的期待,读完博士,成为精神科医生。颜聆则在失意和迷惘时,将海螺放在有耳鸣症状的耳边,仿佛进入了和父亲重遇的心理过渡性空间,尝试着一次又一次地修复自己,努力做个“好妈妈、好老师、好人。”
罗梁用笔筒,砸死了最后一任被他操控的女友,乔子珊的母亲。形状酷似心脏的笔筒,因此有了一个破损的缺口。这个缺损的心形笔筒,就像罗梁内在缺乏正向滋养资源的空虚自体,只能靠掠夺女性的自体价值,来维持自己高高在上、被仰慕、被需要的全能假象。
靠着笔筒这个线索,颜聆揭露了他的罪行,恼羞成怒的罗梁,告知颜聆,母亲是被他设下计谋给害死的。他故意激怒颜聆,希望将她拉下水,成为和他一样的施暴者。
颜聆砸向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手中父亲送给她的海螺,再一次提醒她:要辨别方向,要稳住手中的舵,要朝向光明。
皮特·沃克在其专著《不原谅,也没关系》中,鼓励有着复杂性创伤的读者,“真正的康复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往往前进两步就会后退一步),而非一蹴而就的救赎幻想,所以不要因为出现闪回而自责。”
正如颜聆在大结局的公益演讲中所说:
“其实直到今天,我依然会觉得痛,依然会从噩梦中惊醒,我甚至会担心,这道伤口会不会一辈子都好不了。
但我还活着,就代表这道伤口还不足以致命。真正会摧毁一个人的,是向伤口屈服。
我们可以带着伤口好好生活,也可以带着伤痕去爱人。
因为从伤口里慢慢长出来的,一定会是更坚韧、更强大的肌肉。”
责任编辑:日月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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