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坠落》和自体崩解的恐惧

文/叶文瑜

自体崩解的恐惧

贝姬在和丈夫丹攀岩过程中，亲眼目睹他失手掉下悬崖。贝姬因此患上抑郁症，一年多仍深陷于自闭状态。闺蜜亨特为了帮助她，带她去攀登600多米的废弃电视塔，但因为梯子崩塌，手机无信号，两人被困在了高空中仅两平米左右的塔顶。

影片很逼真地营造了从高空坠落的惊悚与恐怖的氛围，令我想起自体心理学家科胡特，所表述的自体状态的梦，“为了应对心理危机，试图通过可以命名的视觉表象，覆贴在难以描述的心理过程之上”。这种难以描述的心理过程，即自体崩解的恐惧。

这种梦显示了生命受到威胁，或发生巨大灾难。病人恐惧丧失凝聚的、统整的自体，身体和心智在空间中的破碎和疏离，时间连续感的断裂。

梦境中事物和生命在瓦解或碎裂，这种梦描绘出“一种灾难感和自体的耗竭感”。

影片《坠落》形象而生动地呈现了，生命即将坠入深渊、瓦解、不复存在的自体崩解的深度恐惧。

这种自体崩解的心理状态，在现实生活或临床情境中，也会被窥见。

比如儿童在学校中被不恰当的批评，自尊受到威胁，他/她梦到自己从桥上跌落，其他孩子们在桥上行走。梦境呈现了他/她感觉自己和现实世界及社交环境完全失去了连接，自体有着碎裂和疏离的危机感。

又或如，尚处于自体脆弱，还需要咨询师给予支持和抱持的咨询阶段，来访者面临咨询师的休假，咨询在稳定连续性上有中断，也容易激活来访者自体受到威胁的不安感。

比如梦境中，自己悬在高楼外的半空，快要掉落。或在意象中，感觉自己趴在悬崖边，非常危险。

类似的梦境和意象，都是“以可以命名的视觉表象，覆贴在难以描述的心理过程之上”，难以用言语描述的自体遭遇崩解的恐惧和灾难感。

足够好的养育者

——我抱着你的身体和心灵

这种自体崩解感，属于前俄狄浦斯期的原始焦虑，这个时期的婴儿尚未发展出完整的语言功能，他/她的心理存活，需要养育者（或母亲）暂时作为理想化客体，帮助他应对和消化强大的迫害焦虑，以免自体陷入崩溃的状态。

养育者对婴儿给予足够的共情性回应，帮助婴儿不断地发展和巩固自体。

假如养育者（或母亲）烦躁、抑郁、心不在焉，将婴儿长时间地单独放在一边，或虽然抱着孩子，情感却不在场，甚至非常严厉，对于自体仍相当脆弱的婴儿来说，就犹如身体和心灵都从有保护和支持功能的母亲怀抱中，跌入无底深渊。

影片中的主角贝姬，只有父亲的出场，但贝姬在抑郁阶段，父亲和她的互动，似乎能瞥见，父爱虽然很深沉，但这个父亲推动女儿走出自闭和抑郁的方式，是偏离恰当的共情轨道的。

我们可以假设，这样的人物设定，也容易造成主角性格中的问题，比如自体的脆弱，成年阶段还需要向外寻求，像父母一般支持和鼓励她的亲密伴侣。

自体客体的功能

——“你很棒，你能行”

贝姬从抑郁自闭，到被闺蜜鼓励着攀登上电视塔顶，到被独自受困于600多米高空，和最终实现几乎不可能的自救，这一路的自我突破，很形象地对应了咨询过程中，一个最初自体脆弱的个体，如何在咨询师的帮助下，一步步达成心理成长的历程，尤其契合于自体心理学取向的临床路径。

科胡特曾在《精神分析治愈之道》中，将自体客体定义为“对另一个人的体验维度，关联于这个人所具有的支持我们自体的功能”。

对于一个成长发展、人格建构中的婴孩来说，他的自体客体（好客体）便是提供和促成自体客体体验的依恋对象。而在咨询室内，咨询师便具有支持来访者自体再发展和稳固的自体客体功能。

影片一开始，贝姬在闺蜜和丈夫的陪同下攀岩，闺蜜已将她远远甩在身后，而丈夫丹耐心地鼓励和安抚紧张、害怕的贝姬，短短几分钟，就能看出丈夫在贝姬的生活中，就起着支持她维持自尊的镜映需要，和提供安全感及抚慰作用的理想化需要。

这也是为什么，随着丹在她身旁跌落悬崖，贝姬会情绪崩溃，很难走出抑郁困境的原因。长久以来，为她提供自体客体功能的依恋对象，灾难性的死亡，几乎击垮了贝姬本就脆弱的自体。

闺蜜亨特是一个小网红，精力旺盛、活力四射，当贝姬在瑟瑟发抖，犹豫是否攀登电视塔时，亨特早已勇往直前，两人的个性有鲜明的反差。但也许亨特对于贝姬来说，便具有着孪生自体客体体验的功能，在贝姬内心深处，她也想变得勇敢和有活力。

在颇为艰难的攀爬过程中，亨特一直鼓励和安慰着贝姬，“往上看，不要看别处”；“你很棒，你可以的”；“深呼吸，战胜恐惧，控制自己，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一直陪伴你，你远比自己想象的坚强”。

亨特和丹一样，提供给贝姬的，也是支持性的镜映，和安抚性的理想化父母影像的自体客体功能。

直到亨特死亡，贝姬被抛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这一刻，贝姬面临着自体崩解的危机，她出现了短暂的精神错乱——幻觉，完全无法接受和面对亨特的死亡。

但她的幻觉中又蕴藏着自体重建的希望，她在亨特仍旧活着的幻觉中，启动了内化亨特的自体客体功能，支撑和鼓励自己，爬上塔顶给无人机充电，便把无人机传送出去；

又在快虚脱时，听从幻觉中亨特给予的建议，抓住吃她身上腐肉的秃鹫，与之搏斗，生吃秃鹫的肉，给自己补充营养；然后往下爬到亨特出事的发射塔边，将无信号的手机，安置到亨特的身上，将尸体推向地面，设法传送出求救信号。

贝姬的自救过程，显示了她从之前，自体被现实中的他人提供的自体客体功能所支持，蜕变到自体与他人的表征（或影像）的融合，印证了她的自体和他人已分化清楚。

就像咨询过程中，当来访者的自体，在接收咨询师提供的长期稳定的自体客体（好客体体验）功能，并慢慢内化这一功能，最终才有心理能力和依赖的咨询师告别，实现真正的心理独立和自我支持。

责任编辑：日月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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