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见到鹿,好像真的看到了一只受伤的小鹿,面容清秀,眼睛又大又圆,只是眼神有些萎顿,缩坐在沙发上。
见我,努力打起精神。
那一刻不知为什么,我的心的有些隐隐的颤动。
“最近一直下雨,浑身无力,尤其早上,不想起,更不想上班,每天都挣扎好久。”
“持续有多久了?”
“陆陆续续有一段时间了,我发现天气好会好些。”
“有持续的两周以上的情绪低落,兴趣丧失或胃口不好吗?”
“有”
“有没有到医院心理科看过?”
“上个月去过,医生诊断中度抑郁,开了药给我,建议我也做做心理咨询。我本来只想吃点药看看是不是会好点,好像睡眠是好了些。”
停了一下,鹿继续说:“但这几天连着下雨,又不行了,总觉得难受,像是一滩烂泥不想动,请了两天假,但总不能老请假吧,没办法,我就想通过咨询试试,摆脱这种状态。”
“我注意到你自己有个觉察,似乎雨天的时候,情绪状态会更低迷些。”
“是的,我注意到了,不知为什么。”
“你非常的敏锐,觉察到情绪的低迷,如果我们从身体的角度来感受一下,雨天带给你是些什么感觉?”
“身体?什么感觉?不想动,懒懒的。”
此时的鹿眼中透露有些迷茫。
“懒懒的,是一种感觉,我们和这个“懒懒的”感觉再待会,你试试看,有没有其他感受出来?”
咨询室安静了下来,鹿身体又缩了缩,顺势把沙发上的抱枕抱在怀里,眼睛开始泛红,低声告诉我“冷。”


“忽视”——深不见底的黑洞
“忽视”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那是抑郁的温床。
鹿出生在江南某小城。
烟雨蒙蒙的水乡,小桥流水的曲折织就的柔和婉转,并不是她生命的主旋律。
相反,她的头顶似乎永远压着一块看不见的乌云,不高不低,刚好压着头皮,黏重的让她腰背很少挺直过。
爸妈总是很忙,忙生意。
很小的时候,奶奶在身边照顾她。
三岁,奶奶因为和妈妈关系越来越紧张,就回了老家。
她于是被爸妈送到全寄宿幼儿园,每周回家一次。
想家吗?她不记得了,她至今都记得有个场景:当老师要求整理教室时,就能很快回家了。
幼儿园大班时,她家生意越来越好,回家更很少看到爸爸,妈妈也是匆匆忙忙的,大多数时候她自己在家看电视。
上小学时,爸妈想让她上寄宿学校, 在她面前提了一嘴,说还是周末回家。
一向很乖的她突然放声大哭,还用脚使劲踢家里的小板凳,差点踢到爸爸,她自己都不不知道那个小小的她哪来那么大的胆量。
爸爸很生气,扬起手,对着她的脸。
“啊——”她发出撕声裂肺的哭声,不知是否把爸爸吓住了,手没打到她脸上,也让爸妈改变了主意。
爸妈买了最好的公立学校学区房,不用过马路,是为了方便鹿自己上下学。
从此鹿开启了每天的上学之路。
“我有点好奇,虽然说父母花了不少钱就近买的学区房,但真的放心你一个人到学校?”
“他们好像陪我有几天,看看我可适应。”
“从家到学校地走要多少时间?”
“我们那个小区挺大,从我家到学校要二十分钟吧。”
“二十分钟,对于大人来说不算远,但我在想,对于一个小孩来说,会不会感受是不一样的。”
“好像还好吧,我不记得了。枫眉头微微皱起,对了,我想起来了,有次下好大雨 ,我就很害怕,因为要迟到了,我就撑着伞跑,那时我好想爸爸妈妈能够送我,因为时间来不及了,到学校要被罚的。”
“那时你几年级,下好大的雨,你爸妈也没送过你?”
“我想想,应该是二年级?是的,在二年级。那时我家生意开始火了,爸妈很晚才回家,早上一般都在九点起床,十点左右去公司。我上学时,他们在睡觉。”
“那你早饭呢。”
“家里当时有个阿姨。”
“听起来你和阿姨待一起的时间会不会比和爸妈还长。”
“是的,他们很忙,我小学时有个阿姨陪我到三年级,我和她感情挺好的,后来她家里有事,走的时候我俩都哭了,后来就又请了个阿姨,印象就很浅。”
“不知为什么,听到你的描述,想到那个七岁左右的你,撑着伞,只能独自面对又急又大的雨,还要担心在学校里会不会因为迟到被罚,我的心口发紧,憋闷,有股透心凉从后背一直串到喉咙,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鹿抱着靠枕的一只手伸向靠近我的沙发扶手,整个人接着也往我这边挪了下。
“我观察到你刚才听到的反馈,靠向我,脸上的表情也舒展了些,你愿意多说说嘛,你此时感受到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你很温暖,我想离你近一些。”
我好像生活在一个孤岛,没有一个人为我而来。

渐渐清晰的心理地图
随着咨询的深入,鹿的心理地图渐渐清晰起来:
她的生活处于不断变化中,照顾她的人也不断变化,即使和爸妈在一起,也很少互动。她学会的一项核心技能是:“不哭不闹,自己待着,凡事靠自己。”
她不得不用“压抑”和“情感隔离”的方式保护自己,咨询初期我们在探索感受层面时,她常常回应我的是“不知道”或“还好”。
“每次听到你说‘还好’时,我的胸口就像有块大石头压着,特别的堵。”
似乎同频的,鹿用手摸摸自己的胸口,“我也觉得堵。”
“你愿意去看看那个堵吗?去感受下,那是什么?”
“委屈,我很想有个人能够让我靠一靠,但不行,他们都很忙,没人在乎我,我也不想成为他们的麻烦。”
此时的鹿,有些泪眼迷离。
她的抑郁不是一个具体糟糕事件的刺激,而是在在关键的发育阶段(通常0~15岁), 照顾者频繁更换或不稳定,情感与需求处于被长期忽视的情境中形成的慢性、关系性、发育期的创伤。
这对发育中的大脑和心智系统,是一种慢性的剥夺性损伤。
忽视的本质是“该有的刺激没有、该有的回应没有”。
孩子正常发育中,照顾者的回应会刺激婴儿大脑释放催产素、内啡肽,促进突触连接和情绪相关脑区的健康发育。
长期处于被忽视状态的孩子,记忆、情绪调节发育受损, 日后容易记忆混乱, 情绪和认知整合差。
从这个角度,就能理解鹿对为什么对初中以前的很多事情都说“记不清了”,这极大的可能是创伤的痕迹。
对于鹿来说,雨天似乎是一个高度敏感的“创伤触发器”,它不再仅仅是一种天气,而是一种复杂记忆的唤起:阴冷、灰暗、潮湿的空气、雨滴打在身上的冰冷感。
随着治疗联盟的巩固,鹿可以在咨询中谈论更多的想法、感受、记忆,她告诉我,小的时候,看到其他同学有父母接送、送伞,对比自己只能一个人回家,有种“无人问津”的孤独和被抛弃感。
到下雨天,她脑海里无数次出现一个想象的场景,走出学校大门,爸爸或妈妈撑着伞在等她,却一次又一次 失望、伤心。
现在一到雨天“浑身没劲、悲观、绝望”:这可能不是单纯情绪,而是“情绪闪回”——她当时并没有清晰地回忆起童年某个具体的下雨天,但她的整个情感和身体状态,被瞬间拉回到了当年那个弱小、无助、被忽视的孩子身上。
小时候,无论她内心怎么呼喊、哭泣,都只能表面上装的很平静,因为无法换来父母的照顾。这种“做什么都没用”的绝望,内化成了身体里的一种反应模式。
成年后一到雨天,这种模式就被触发,身体和大脑自动进入了“放弃努力、节省能量”的冻结状态。
而上班意味着她需要出门,去面对那个“风雨飘摇的世界”,在情绪闪回的状态下,她所有的心理能量都被用来应对内部的“暴风雨”,根本没有余力应对外界的社交。


疗愈是让破碎在目光中重获完整
创伤会储存在身体和情绪脑里。
支持的重点不是“教”他方法,而是创造一个让她能安全地重新学习“存在”和“关系”的空间:
最重要的是创建“安全容器,让鹿的神经系统从“过度警觉、冻结”的状态恢复到“社会参与”的状态。
从结构上强调咨询设置稳定的重要性,通过固定的咨询时间、频率,把外部框架变成鹿可以预期、依赖、甚至内化的“心理地标”,目的是想让她体验到在这个可预测的世界里,她是安全的,而且“以她为主”。
内在探索中每次通过“具身化技术”“接地技术”等,增加她与身体的链接。
在她觉得安全的状态中,识别情绪闪回:区分“过去的恐惧”和“当下的现实”,内外结合,逐渐帮她在内心建立一个“安全岛。
其次是允许哀悼与重构。随着我们信任的增加,我邀请鹿进行自由联想,闭眼想象一个雨景。当情绪出现时,我会引导她放慢过程:
“你身体里发生了什么?”
“没劲。”
“这个‘没劲’最早出现在身体的哪个位置?它多大年纪了?”
“胸口,很冷,六七岁的样子。
“如果用左右手分别代表‘成年自我’和‘内在小孩’,现在‘成年的你’对那个‘内在小孩’想说什么?”
鹿此时哭的泣不成声,良久,她告诉我“我想抱抱她。”
“我愿意在此刻陪着你,看着你去抱抱她。”
“谢谢你,刘老师!”
安全的陪伴不是给出答案,而是成为那个允许对方哭泣却不慌张的沉默见证者。
重构,不是忘掉过去,而是在见证与哀悼之后,把伤痕写进故事的光亮处。
随着咨询的深入,我们一起回顾并他的生存策略:
例如:她发展出“不想上班”这个反应,是保护她免于反复体验被抛弃的绝望,这是一种多么强大的自我保护本能,在此基础上,尝试想象在下雨天,是不是能够规划一个“自我照顾的行动”,替换“不想上班”的自我保护策略。
鹿告诉我,以后下雨天,自己不开车了,打车到办公室,用漂亮的茶器,给自己泡杯热气腾腾的好茶,营造温暖的氛围,让自己舒服些。
当鹿可以把“雨天的症状”重新理解为一种“生存智慧”并构建新的行为模式,她就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疗愈一步。
创伤的本质是失控。
疗愈的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咨询中要反复与鹿确认:“你可以任何时候喊停”、“我们可以按照你的节奏来,从而赋予其控制权。”
勇敢从来不是未曾受伤,而是带着裂痕依然选择前行。
当鹿更清晰的了解自己的生命故事,不再带着旧时的恐惧,她就从那个被困住的、陷入抑郁的孩子,变成了保护、照顾自己的成年人。
责任编辑:日月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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