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杂性伦理：我们在追寻什么？

一个伦理问题

我们在追寻什么？这不是一个科学知识问题，或者逻辑问题，而是一个伦理问题。伦理学是解答“what”的问题，科学是解答“how”的问题，宗教是解答“hope”的问题。

伦理学会遇到很多难以解答的问题，比如两难的伦理问题。

举个常见的例子，一列在铁轨上飞速奔驰，而铁轨的前方有四五个人在铁轨上行走，因为某些原因，或许是他们正因一夜的狂欢而尚未清醒，又或者正沉浸在激烈讨论着一些重大事情中，而未发现后面的火车已经轰鸣而至。

在他们的身后不远处是轨道的分岔，可以通过机关把铁轨转至另一条轨道上。而在另一条轨道上，有一个人站在上面望着远处默默地发呆，似乎也没有留意到这一切。

这时问题来了，轨道分岔机关的扳手就在你的手上，如果你扳动它，火车就会转向另一条轨道，另一条轨道上的那个人会被撞死，而原来轨道上的人会获救；如果你不扳动它，原来轨道上的人会死，那么，你扳动还是不扳动它？

有的人说，我要扳动它，因为四五个人显然比一个人多，扳动能救更多的人。有的人说另一条轨道上的人是无辜的，凭什么要牺牲他的性命？有的人说，我们有权去决定别人的生死么？

我们再增加一些信息，那四五个人是品德不那么高尚，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人，而单独的那个人是一个德高望重，为社会做出了很多贡献的人，怎么办？又或者那四五个人是陌生人，单独的那个人是邻居、熟人、朋友、亲人，怎么办？我们还可以列出更多的情况。

这常常让我们陷入两难的处境，我们到底扳不扳这个机关，真的很难回答，不知道怎么办。

其难以回答的一个关键原因在于，这不是一个简单性伦理的问题，而是一个复杂性伦理的问题，它不是简单用数字比较、逻辑对错优劣就能得到的答案，不是一种可以明确、清晰、准确地定义、推理、归纳、解答的简单问题。

但话又说回来，有多少伦理问题是简单性伦理的问题？说谎是不对的，杀人是严重的罪恶，但如果是为了对付犯罪集团的警察卧底，又或者保家卫国的自卫反击战呢？

复杂性伦理是非中心的，多元的，这意味着它没有一个确定的、固定的核心标准，可以用来衡量一切，得到明确的、固定的答案。所以真理不是单数的truth，而是复数的truths，而且不需要用大写以示绝对性和权威性。

我们曾经提到在现代精神分析看来，诠释是“not the truth as reality, but the truth as possible understanding”，这句话应该微调一下，改为“not the truth as reality, but the truths as possible understanding”，第二个truth需要改为复数。

它是非客观的，主体间的，这意味着它与问题所处的情境以及参与的主体有关，同样的问题，所处的情境、所参与的人不同，答案可能会千差万别。

它是主体性的，这意味着没有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亘古不变的真理或神作为一个依据来做出判断和决定，伦理的判断和决定不是他因的，而是自因的，需要由主体来做出决定。

伦理是主体的伦理，而非他者的伦理，具有主体的担当。它是生成性的，这意味着它不是一个静态的、现成的东西，而是一个动态的、演变的东西。这也是后现代伦理的特点，对伦理道德而言很有挑战性。

这是否意味着一切都是相对的，不确定的，甚至是虚无的？比如在经济社会的复杂系统里，每个经济个体以获得自身利益的最大化为目标，但经济复杂系统会自组织起来，形成整体的规则和整体最优。

而且，经济个体或多或少也知道只有经济整体和环境存在，自身才能存在，甚至因此谋求合作共赢，整体更优，自身才更优。这里的伦理是在经济复杂系统的运作过程中动态生成和持续演变而成。

精神分析伦理

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我们在追寻什么？对于经典精神分析来说，我们在追寻力比多的满足。

但问题开始变得越来越复杂，弗洛伊德不仅提出了力比多，还提出生本能和死本能，进一步变成了对生本能和死本能的满足。但从这个角度来讲，这种满足本能的伦理到底是追求满足的主动伦理，还是被本能驱使、身不由己的被动伦理？

生本能和死本能之间会产生复杂的转换、融合、冲突，需要、愿望和恐惧之间会发生冲突，冲突引发焦虑，我们为了应对这些冲突和焦虑，会发展一些防御模式，来处理和缓解冲突和焦虑。所以我们在追寻冲突和焦虑的缓解。

那么我们是在主动地追寻本能的满足，和焦虑的缓解，还是在被动地被本能和焦虑所驱使，去寻求满足和缓解？经典精神分析似乎没有给出答案。

我们从人文领域的整体的人来看，作为一个整体的人，他不仅有本能，还有更多其他的人文精神的、文化的东西。

孟子说：“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生亦我所欲，所欲有甚于生者，故不为苟得也；死亦我所恶，所恶有甚于死者，故患有所不辟也。”

人当然不只有本能，也不只由本能来决定自己，驱使自己。不管弗洛伊德有没有说，或者同不同意，我们都不是本能决定的。如果是本能决定的，那么也无所谓心理治疗和精神分析了，因为本能无可抵挡，本能造成的困扰无可解决。

我们很难想象，拥有如此之丰富的内心世界、精神文化的人类取决于本能。

因此，本能是一个重要因素，但它远远不是决定因素。按儒家看来，沛然莫之能御的不是本能，而是“及其闻一善言，见一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这是主动、自主、主体性的伦理。

对于客体关系来说，我们在追寻客体，追寻客体的爱、在意、关注、认可。关系对我们来讲意味着什么？我们找不到和关系无关的精神结构，换句话说就是，我们的精神，我们的内心世界，我们的人生体验是由关系构成的。

没有了关系，我们的精神、内心世界、人生体验就会坍塌。客体关系把母婴关系里的母亲分为环境母亲和客体母亲，环境母亲为婴儿提供了心灵和身体的整体抱持性、涵容性环境，培育我们基本的心身、自体、客体的统整性，发展我们的自我安抚、抱持和涵容能力。

当我们缺乏足够好的环境母亲，就容易出现各种严重的心身障碍，比如广泛性的焦虑，情绪的高度敏感和动荡不安，心绪的各种碎片和紊乱，睡眠障碍，各种躯体化症状。环境母亲用自体心理学的话来说，就类似于理想化的自体客体。

自体客体这个概念有一定的局限性，因为它只能表达出自体客体是因自体发展的需要而存在，是作为自体的自体客体功能维度，或者作为自体的一个部分而存在，并非作为另一个不同的个体而存在。

但是，实际上理想化客体不仅仅是理想化的自体客体，而且它还是一个独立个体， 因此它不仅涵盖了我们心智发展的自恋/自体发展维度，也涵盖了我们心智发展的关系维度。因此理想化客体这个概念能更完整地理解我们的心智发展。

客体母亲是提供满足的母亲，会让婴儿兴奋、渴望，寻求母亲满足他的欲望和需要。环境母亲就像是一个基本的基础，背景，安抚性客体，客体母亲就像是一个进一步的追求，前景，刺激性、满足性客体。

用弗洛伊德的话来讲就是力比多客体，用科胡特的话来讲，客体母亲有点像用来满足一个人的自恋全能夸大和表现癖的自体客体。

一个人如果只有环境母亲，没有客体母亲会怎样？可能会成为一个无聊、沉闷、缺乏活力和动力的人。

一个人如果只有客体母亲，没有环境母亲会怎样？可能会活不下来，可能会有严重的心身障碍，生命举步维艰，也可能会情感丰富、活力四射，但又持续动荡不安，甚至发生各种事故、灾难。

因此，当我们既拥有足够好的环境母亲，又拥有足够好的客体母亲时，我们能够成为一个既具有充足的自我安抚和支持能力，统整稳固的自体，又具有丰富多彩的情感、追求、动力和活力的人。我们既能建立关系，也能实现自我。

从上述来看，精神分析伦理所要解决的，就是如何实现以更成熟、更具适应性的方式缓解焦虑，获得满足，建立关系，实现自我。

自主研究的精神

在精神分析临床工作中，我们会遇到青少年的厌学和休学问题，而且这个问题越来越频发，家长越来越担忧和害怕孩子会出现这个问题。当孩子出现厌学和休学，家长常常会很焦虑和无力，特别希望能尽快解决这个问题，让孩子回到学校去。

我们常常会问，孩子为什么厌学和休学？但我想先问另一个问题，孩子为什么学习？家长可以说，学习很重要，只有学好知识，考到好成绩，才能上到好大学，才能得到好文凭，才能找到好工作，过上好生活。所以孩子应该要努力学习。

那么如果有人问，家长会厌倦工作、不想工作么？回到家、放假的时候只想休息、休闲、娱乐么？如果家长能更加努力工作，发展事业，就能获得更多的财富、名望、地位、成功，过上更好的生活。为什么家长不更加努力工作呢？

成年人为什么工作？这里固然有为了挣钱过生活、享受生活的部分，那么会不会不仅仅是这个部分？

成年人不仅是为了挣钱而工作，而且是为了实现对自我的价值，对社会的意义而工作。成年人在工作中学习和成长，创造和实现对自我的价值，对社会的意义。

成年人不仅是为了挣钱生活而被动去工作，而且是为了实现自我价值和社会意义而主动去工作。不仅是工作需要成年人，而且是成年人需要工作。

那么孩子为什么学习？是为了考一个好成绩，上一个好学校，拿一个好文凭，还是为了实现他们这个人生阶段对自我的价值，和对社会的意义？

从复杂性伦理的角度来讲，这个也没有一个现成的答案，需要家长和孩子去自主研究和探索，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

以自主研究的精神和态度来面对人生、面对生活、面对学习、面对工作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这意味着我们不是直接被塞给各种现成的答案，或者按着指南去生活，而是徐徐翻开我们人生的篇章，带着各种期盼和无限的可能性，去自主研究和书写我们的人生。

在精神分析的临床工作中，自主研究的精神很重要。比如说，我们不是帮助来访成为精神卫生标准下健康的人，社会习俗标准下优秀的人，周围环境期待的人，而是帮助来访成为他自己。

我们不是帮助受督成为临床工作标准下优秀的咨询师，我们认为或要求的优秀的咨询师，而是帮助受督成为他自己的样子的咨询师。

有个学校很强调一个理念——成为最好的自己。这里面的意思可能是，重要的不是和别人比，而是和自己比；重要的不是成为教育标准或社会标准下最好的人，而是成为自己的样子下最好的自己。

这里的最好，并不是指有一个现成的、固定的、最好的标准，而是指我们有可以不断成长、变得越来越好的无止境的空间。

我们在追寻什么？也许我们在追寻成为自己，成为清晰、坚定的自己，成为最好的自己。我是谁？我是什么样子的？我的基本定义是什么？也许这些没有一个现成的答案，我们需要自主研究这些问题，书写属于我们自己的回答。也许这个自主研究和书写的过程，就是实现的过程和实现本身。

这一切不是别人给的

需要强调一下的是，我们所说的自己，不是自我心理学的Ego/自我，也不是自体心理学的Self/自体，甚至也不是主体间心理学的Subject/主体；不是一个局部的我，还原论的我，而是一个整体的我，身体、心灵、精神、文化同一的我，本体论、存在论的我。

人本心理学家马斯洛提出著名的需要层次理论，人有五层需求：生理的需求、安全的需求、归属与爱的需求、尊重的需求、自我实现的需求。他后期调整为七层需求：生理的需求、安全的需求、归属与爱的需求、尊重的需求、求知与理解的需求、审美的需求、自我实现的需求。

这些不同层次的需求，从前往后，从初级到高级。精神分析师、自体心理学家利希滕贝格提出五大动机系统：和生理需求相关的心理调节的需要、依恋和归属的需要、探索和自信的需要、通过对抗或撤回表达厌恶的需要、感官满足和性满足的需要。

现代儒学大家唐君毅提出生命九境，这是一个博大精深的系统，我们在这里只能从某些点简要地阐述一下。

第一境是万物散殊境，也叫观个体界，是指一个个分殊有别的个体，强调个体，从伦理的角度讲可以理解为强调个体自我。

第二境是依类成化境，也叫观类界，开始进入到分类，比如说一个村落的，一个地区的，一个国家的，一个民族的，这时我们不只关心个体，也关心和自己同类属的群体。

第三境是功能序运境，也叫观因果界，这时我们关心因果规律，强调技术、工具。

前三境是客观境。

第四境是感觉互摄境，也叫观心身关系与时空界，开始进入主观境，强调经验、主观感知、主体间感知，比如经验主义哲学。

第五境是观照凌虚境，也叫观意义界，开始超越经验，认识经验背后的普遍意义，比如艺术、形而上学。

第六境是道德实践境，也叫观德行界，强调道德修养和实践，因此不只是道德理论，而且更强调道德实践。

中三境是超越客观，进入主观境。

第七境是归向一神境，也叫观神界，走向超越的、绝对的人格神，比如基督教。

第八境是我法二空境，也是众生普度境，也叫观真法界，这是佛家的境界，一切缘起性空，我空、法空、空空。

第九境是天德流行境，是尽性立命境，也叫观性命界，通过道德实践，通过诚，直达天道，天人合一。

后三境超越主-客二元对立，进入主客相融、同一。

很有意思的是，如果从复杂系统的角度来看，生命九境很相似于复杂性理论的层级理论，是基于层级理论的复杂性伦理。它具有复杂系统的典型特性，比如涌现、自组织。每一层境界会比前一层境界涌现出新的生命特质，而且层层递进发展，整体贯穿着一种自组织的生生不息之发展创造性。

生命九境会呈现出中国思想文化与西方思想文化的不同。

比如说，第七境归向一神境与后续第八境我法二空境、第九境尽性立命境的区别在于，第七境虽然也是超越主-客二元对立，但它是分解的、有对的，人与神相对，人需要依靠无限的神来实现生命所追寻的。

第八境是无对的，破除一切障壁，一切空掉，最后把空也空掉。人通过自身修行，最终达至彻悟解脱。

第九境是圆教，是实境，一切皆存在，既内在又超越。这一点让人感动，儒家不愿离开世间，不离不弃世间，直接转化世间，实现天人合一，真正万物一体。在儒家看来，这是圆满的究竟实境。现在佛家也讲人世间，讲世间佛学。

第八、第九境都强调人可以依靠自身的努力去实现生命所追寻的，是自因的，而非他因，我们自己是我们的原因。

我们为什么会谈到这里？这是为了重新回答最初的问题：“我们在追寻什么？”我们想要追寻的，是需要别人、他者给我们，还是我们可以依靠自身努力建立？我们是他因的，还是自因的？对此，生命九境和复杂性伦理给出的答案是相似的。

我们在追寻什么？我们可以把这个问题改一下，改为——我们在建立什么？这个，就是答案。

责任编辑：日月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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