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山河令》,聊心理学

发布时间:2021-03-25 15评论 3919阅读
看《山河令》,聊心理学-心理学文章-壹心理

(声明:本文只是分享个人的观感分析,谢绝拉踩掐架,禁止盗用擅转)


最近在朋友的带动下看了热播剧《山河令》,一开始确实非常上头(阿絮这个角色真是太让人喜欢)。


然而从中间某处开始感觉冗长重复(如果这种追述“过去发生的事”,不只是剧情灌水的无奈之举),人物(尤其是温客行“老温”)缺乏连贯性,故事中自然的张力走向情节的狗血。


爱之恨,责之切,到底哪出了问题?我忍不住从人物的动机合理性上开始思考起来,倒是想到一些有趣的“心理现象”。

 

在整个“琉璃甲”的故事中,阿絮最开始是被动卷入(搭救偶遇的陌生小孩),老温则是看似旁观跟随,实际主动布局,而他的行为动机就是复仇。父母被害,长大复仇,抛开“复仇”本身是否正义这个话题不去深究(再加上武侠“江湖”并非法治社会的设定),复仇本身也可能呈现为两种形态:


形态1: 因为自己的遭遇愤世嫉俗,无差别报复,不在意过程中是否会牵连无辜:“世人皆负我,举世皆可杀”(原剧台词第31集)。


形态2尽管复仇但坚持原则,不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在别人身上重演,复仇的过程也是寻找真相/真凶的过程。

 

在故事的开始阶段,老温似乎更接近形态1(在剧集后期人物更是直接说出了自己最初的动机),随着故事的推进,通过与其他人物的接触(阿絮,成岭),各种事件的发生,人物经历动摇发生改变,在内心的冲突中最终放弃形态1,走向形态2,这是一个放弃偏执,与过去和解的过程,如果充分展开,也是顺利成章。


不过,这样的转变可能发生在两个节点导致不同的走向:


转变1悔过自新,形态1不仅是一种心态,也已付诸行动,在复仇的过程中已经伤害到了无辜的人,转变伴随着后悔,同时必须承担自己犯下的罪责,为此展开补救行动。


转变2悬崖勒马,形态1停留在心态/意图上,虽有侧面行动但并没有造成实质上的伤害(即使人们在过程中受害也是因为自己的贪婪),同时伴随着真相的浮现,复仇指向真正的邪恶,因此仍是正当甚至正义之举。

 

我个人更喜欢矛盾激烈的故事,人物的黑暗越深重,走向光明的转变越可贵,更加彰显人性的复杂与深刻(即转变1)。剧里更偏向转变2,温和一些,似乎更容易被接受。


然而,不管是转变1,还是转变2,只要老温这个人物并不设定在绝对的邪恶上,这一转变的过程都是非常重要,也是人物的魅力所在和戏剧冲突的高潮。


遗憾的是,剧中呈现的转变过程似乎含糊不清,老温的形象似乎在形态12之间反复横跳(后期则成了个"任性不成熟的孩子"),人物内心真实的冲突与抉择的表现过于含蓄,应有的激烈感不足。

 

举一例子,我个人很难接受“安吉四贤”事件后,老温懊悔挖坟的一出戏:如果是形态1的复仇者,在布局的时候难道预想不到肯定会有类似的结果吗?


如果确实没有想到这样的后果,是因为见识不足?还是复仇的想法只是少年心气,说说算了,并没有不惜一切来复仇需要的决心,以及直面类似结果的勇气?“安吉四贤”事件可以成为引起转变的一个思考点,但不足够支撑人物的转变。

 

总体上看,老温转变的发生似乎过于被动:并不是人物内心的正义最终战胜了邪念,而是被情势所迫,被关系推动:因为遇到一个可以爱的人,所以忽然放下了所有纠结。


知己爱人承担转变的催化剂当然无可厚非,然而恋爱(人物间的情感关系)并不是万金油,用恋情来支撑人物行动乃至关键转变的合理性,似乎给浪漫爱情太高太理想化的作用。


这似乎提示出隐藏在我们当下文化中的某种微妙心态,更是普遍观众(主要为城市青年)的“心理症候”:

 

随着各种“崇高”的瓦解,当今的年轻人普遍陷入一种意义的虚无,然而“人不能只靠面包活着”,作为补充与替代,只能把最后的理想寄托在亲密关系上。


受过良好教育来心理咨询的年轻人们在亲密关系上有共性的困扰:拒绝传统的占有式的婚姻关系,也不打算进入功利主义,精打细算式的“恋爱”,但仍旧向往着一种理想的亲密,期待着一个无条件接纳,坚定地包容,有力地支持,随时抚平其昨日创伤或今日空虚,宽恕其有意无意的罪责这样的存在。


这样的理想化不仅很难在现实中实现,造成怨望,更危险地是与一种不加节制的“爱”的错觉联系在一起,误以为爱就意味着不加限制的一切:“既然爱我,为什么不像我想象的那样”,甚至以爱的名义强迫对方(或任由对方强迫自己)做不情愿,不正确的事情(PUA或讨好的基础)。

 

在这个意义上,第27集叶长青想要杀掉温客行,阿絮保护老温,二人同生共死的戏份虽然精彩好看,感人至深,却在关键之处呈现了某种耐人寻味的含混。其实在两种情形下,阿絮都有足够的动机挺身而出:


情形1清楚老温是无辜的,虽有鬼主之名,但并没有实际的劣迹(对应转变2),叶杀他是出于偏见或误解,这种情况下要保护对方。


情形2不清楚老温是否无辜,但从他一直以来的行为中看到了挣扎痛苦与向善的努力,虽然可能有罪责(转变12都适用),但出于感情仍旧袒护他,愿意一起承担罪责(感情是个人立场,罪责是原则问题)。

 

遗憾的是,在我看来,27集的台词虽然动人,却没有将关键之处说清楚。区分上述两种情形的,是老温“无辜”与否,同时也是转变12的不同之处。


在这里,编剧与大部分观众(从弹幕上对叶的不理解来看)似乎在道德判断上存在同样的困惑,无法把握爱与原则间的关系。爱一个人并不意味着失去自主性,也绝不等于失去原则。


在剧集后半段,为了维护人物的道德正当性,加入了大量冗余的背景信息。然而,老温是否“有罪”,不仅与他的阵营标签(鬼谷邪派或名门正道)无关,同样与他是谁的儿子(或父母是否完全无辜),谁的师弟无关,与他的过去是否极端惨痛无关,与他誓言复仇的心念无关,甚至与背后还可能有一个“罪魁祸首”的存在无关。

 

决定一个人是否有罪的,只有人的行为本身。在行动之时,人选择了自己的道路,而不是作为所处环境或既往历史的条件反射。


正是在善与恶的艰难抉择中,体现了人性的光辉与尊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人心难测而信之”(原剧台词第12集)。


这里的“信”并不是因为“爱”而盲目,也与实际的“真相”如何无关,而是对人性中正义一面必将获胜的信念,相信“你就是我认识的那个人”(出处同上,没错我实在爱惨了第12集)。


在我看来,尽管老温在整个故事中的转变算是及时(转变2),并未自己出手因复仇而滥杀,然而他也并不是完全清白无辜。散布谣言布局,带领恶鬼出谷,散播赝品碎片,都是人物实际的行为,成岭一家的悲剧就是后果之一(得知真相后,成岭或许不应向温过度复仇,但在情感上感觉难以接受才更合理)。


剧集在后半段花费了大量篇幅或追述过去,或让人物互诉心伤。然而,在道德转变的关键之处上暧昧不明,并不能依靠重复的解释补足。


老温这个人物(或他的早期设定),无疑有唤起观众认同与向往的地方(强大肆意,超越世俗),然而编剧与观众似乎陷入一种拧巴的状态:


向往人物身上“黑暗”的魅力,却似乎停留于表面,无法接受人物身上真有可能存在的黑暗(最后所有的过错都被方便地归结到另一个“完全邪恶”的人物赵敬身上,老温不可能犯下任何实质的罪行——为了强调其无辜性,尴尬得让我不忍直视的第33集甚至歇斯底里地通过各阵营的热烈发言为其背书)。

 

在荣格派学者埃利希·诺伊曼的《深度心理学与新道德》中,指出了两种与邪恶有关的防御机制:


一种为压制,既我们感受到内心的邪恶,有意识地与之斗争,最后依靠信念克制住,心有恶念,但并不由此行动;


另一种为压抑,我们将内心的邪恶压抑到意识世界之外(有时还投射到外部的某些替罪羊上),似乎人完全不会考虑到作恶的可能,只是自然而然行动就能符合“社会常识”的规范。


在压抑的机制中,如果出现了“越轨”,必须采取额外的解释,通俗的心理学正好提供了这样的解释:当我们理解人物身上的邪恶时,不再是一种主动的抉择(古典道德规范),而成为一种病态,可以归结到受环境迫害(如蝎王被疑似PUA),或既往创伤的结果,成长环境的影响(后两种老温都有)。

 

因此,一个“坏人”往往情非得已,而为了理解TA,就要不断论证其过去受到的伤害。


这种理解人性的简单操作不仅带来强迫症式的道德要求:没有人可以是邪恶的,只是受过某种伤害,因此TA在受到伤害时必须绝对无辜(完美受害者)。


同样指向一种保守,绝望的态度:每个人都只是过去历史,既往伤害,原生家庭,所处环境的产物,既然过去发生的事情有绝对的影响力,那么在哪里才有人的主体性或者改变的可能?


人只能被动地凝固在历史的决定作用下,或者期待某种外部的神奇拯救。于是故事的主要矛盾从一种具有能动性的善恶交战,变成了心结的打开——有位咨询师朋友敏锐地发现,剧集的后半段似乎变成了人物的“心理学”之旅:凭借着通俗心理咨询里关于创伤/疗愈的程式,勉强去解释人物的行为。

 

有意思的是,不仅在咨询师这个专业群体里常见这样的思维定势,在剧集和观众所代表的大众文化空间,这似乎也成为一种越来越流行的思路。


我们对人性,对人类动机的理解除了功利性的算计,就只剩下低劣的欲望(如剧中反派追求的权力,宝藏),不存在真实的黑暗,只有可以治愈的创伤,相对的,也似乎难以想象人性中固有的高贵与光明。

 

我的偶像戴锦华老师曾说:“贪生怕死固然是人性,可是舍身取义就不是人性了吗?”(在视频演讲中听到,引用可能不准确)在我看来,不必大撒狗血,在光明的感召下,战胜内心的黑暗,落入深渊却踏血归来,就已经是一个超越了生死离合的圆满结局。

 






文:陈悦
责任编辑: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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