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共情的一些随想:共情、神入与激情

发布时间:2020-12-01 6评论 4968阅读
关于共情的一些随想:共情、神入与激情-心理学文章-壹心理

我们都说共情,这个词不单单是精神分析,或者说心理学当中的专有词汇,可以说已经变得即使在日常生活中也非常普遍。


共情的英文是Empathy,这个词前半部分的词源em,有进入的意思,而后半部分的pathy,词源来自path,有感情的意思,词源同passion。


Passion,意思是激情,来自于拉丁语pati。这原指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身体所遭受的痛苦,后引申词义,具有了强烈感情、激情、渴望等含义。


共情,有时候也被翻译为神入,我会猜想,这在西方文化当中是不是还包含着一种激情状态,或者说忘我、无我、出神的合一状态(非宗教体验)。


而相对的在我们文化中,共情少一层激情的色彩,更多一层对身份位置互换的强调,譬如推己及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当然其中也存在一种忘我,或者说与物我合一的状态,但少有激情这一层意思,更偏向是一种静态的状态。


这两种文化当中的共情,都是基于情感而产生的,但是情感的主体,以及情感的对象是有差异的。而更细致地研究这种差异,或许能够帮助我们去更接近共情的本质。

 

01

身份与共情


共情在我们文化的语境当中,会更偏向于获得一种“身份”。


我们说所谓的这种“身份”,实际上是一种个体和世界的关系。


举例来说,慈爱、心疼、悲愤、羞愧、孤独等等,这些情感背后都从属于某种“身份”,这是和我们的儒家文化传统息息相关的。


儒家哲学是情感哲学,而这些情感,如同孔孟所说的,是一个人伦秩序当中的自然而然的情感。


比如亲人去世,我们要守丧三年,这是因为作为一种自然秩序体现的人伦关系的自然而然的部分,基础是作为我们在这个相对的人伦关系当中“子女身份”的自然情感。


所以,孔子回答宰我,如果你父母去世一年你就结束守孝,并且心里是安心的,那你就去吧。


但孔子认为宰我就是“不仁”的,“不仁”即可以理解不遵循自然的举动了。包括孟子所说的人之四端,同样这种最基础的情感,也是包含在一个人伦秩序当中的,否则与禽兽无异。


当然一开始这只是一种对于个体和世界关系的解释,其实还是可以看到孔子仍旧强调个人内在的感受,也就是虽然孔子在这段和宰我的对话中有这么一个他的评价和态度在那里,但并没有绝对地说死(孔子论“仁”同样有不同的说法,包含了解释和隐喻的空间),而是给宰我的行为,以及对个体感受的解释留出了空间。


这个“过渡性空间”经过一系列变化,以现在的一个模样呈现在文化中,这可以从文化心理的发展来分析,不过这是另外一个话题。


总之,当我们在共情的时候,我们是具有一种身份的,而被共情的对象同时也具备一种身份。


不同的身份都具有其在一个相对位置的秩序当中所被规定应该具备的情感,这些规定是来自于另一个身份,彼此依存,比如师生、母子等等。


而这种相互之间依存的状态,虽然保留了一定的个体空间(因为具有相对性),但是也因为相互依存而不能独立存在,使得刨去身份的个体其内在“动力”成了无本之木,也就呈现出一种静态的状态。这也是我们语境下,谈论共情时候的倾向。


因此,在我们共情或者谈论共情的时候,这个“我们”是包含“身份”的,共情是获得“身份”,使“我们”成为“我们”的重要途径。而这个“我们”,是和我们文化中一种相对的人伦秩序作为唯一实际之存在相关的。


也就是说,“我们”之中没有“身份”的部分,是难以存在的,或者说是虚幻的,如同雾气随风飘荡,无处为安。


这种没有被某种“身份”命名的部分,一种冲动、欲望、难以言喻的情感,对于“身份”会造成冲击,会威胁到以“身份”作为个体统整的现状,而当这种张力越来越大的时候,就必须要给这部分的“我们”一个“身份”,一个去处。或许可以从这方面去理解“爱学习”的内在动力。


接下来要说到西方传统下面的共情。

 

02

激情与神入


西方传统,或者说主要是古希腊传统,共情之中更侧重一种“动力”的含义。


开篇提到的,Empathy当中的词源含有两部分,前一部分有进入的含义,后一部分则有激情、强烈的、渴望等等含义,从中我们可以想象与古希腊传统之间的联系。


古希腊传统,在“我”之上,是有另外一个更高的存在的。这部分和我们的文化传统一样,但是不同的是,这个作为一切存在的理由的更高的东西,是具身于个体身上的一种冲动,或者说是和感性的个体的冲动体验相联系的。


古希腊的一个理念,即真正的言说,那种“言说”并不是完全属于“我”的,但ta又是只有通过这个具体的“我”的自由才能得以显现的。


这就好比一些作家或者艺术家,在创作作品时,会碰到自己不得不让剧中人走向某一个结局的情形。


这个剧中人,当然是作者所创作的,也只有ta才能创造出这个作品;但是从另一面来看,这个作品又不是这个作者的东西,这个“话”又不是作者在言说,而是一种更高的存在在言说,是一种永恒的言说,以至于作者有一种“不得不”的感觉,而作品好像是借助于作者流淌成型一样。


顺带一提,在这里,我们已经可以隐约地看到温尼科特“过渡空间”、“既不在里面、又不在外面”的影子了。


这和古希腊哲学当中的酒神精神,或者说悲剧精神是一致的。


酒神精神象征着一种欲望,而这种欲望,在古希腊人那里,是和上述所说的高高在上的“罗格斯”(理性、存在)相连的;而古希腊的悲剧,不同于我们现代意义所说的悲剧,其还包含了一层含义,便是严肃和对高尚行为的模仿


我们可以想象,在古希腊悲剧的演出中,通过肢体、语言、吟唱等等充满着激情的状态,充分放大这种存在于“我”的欲望,这种“仿神”的激情,成为一种合一的体验,留存于“神入”之中。


拿韩国电影《燃烧》当中的一个桥段举例。


在影片中,男女主角有一段剧情是聊到女主角在学演戏的事情,女主角认为演戏并不是靠天赋或者别的什么。


譬如要表演吃一个橘子,最关键的不是去把这个橘子的样子表现出来,或者说把吃的动作给表演出来,最重要的是“忘记掉没有橘子这件事情”。


不说“想象有橘子这件事情”,而是“忘掉没有橘子这件事情”,这就是“罗格斯”的显现,这就是模仿所谓的高尚行为。


另外一个例子,没有借助于词语和句子(当然前面这个例子当中,也脱离不开演员的神情表现)。同样是在这部电影当中,女主角在夕阳下面赤身裸体地跳舞。


光影、声音、动作,共同构成了一种强烈的情感,这种情感之强烈甚至是似乎超出了这个女人身体所能够承载的界限,在那个片段当中,是可以感觉到一种充盈于天地万物当中的“欲望”的。这是一种非常高级的自恋,或者说是“自作多情”。


这种“欲望”不仅仅属于女主,更来自于更高的地方。在那一刻,女主角的状态可以说是“出神”的、“忘我”的,同时也是充满激情的。


这种“自作多情”,如果用自体心理学的语言来说,那就是通过这种强烈的感情,人类把万事万物体验成为自体客体。当我们说自体客体的时候,就是在表达一种和对象的深度的联系,一种涉及到存在的联系。


而根据科胡特的理论,这种“自作多情”的状态的充分满足,使得自体客体能够进入转变内化的过程,形成带有理想化色彩的超我。


之所以超我被内化,成为自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就是源于这种曾经的自体客体经验(自身欲望驱动的仿神行为),或者说所谓带有理想化色彩的超我,这个超我结构对我们来说不光是内部的,同样是一种自体客体。


所以我们也可以想象,古希腊文明传统影响下,对于言说、辩论、戏剧、艺术等等让人沉醉其中的行为如此痴迷的原因,这也是个体具有属于自身的超越性的发展之动力。


基于此,我们不难理解那些拥有强大生命力,发展出自己独特部分,并把这种自恋之生命代入所有人共享的客观现实中来的那些个体和其成就,这当中都含有“自作多情”的“仿神”的痕迹。

 

03

文化的差别


上述这一部分在我们的文化环境中,早早地被理性早熟所取代,也就是个体与其上之物(自体客体)之间不再是通过感性的、属于“我”的感受相联系,而是通过一个中间物,就是前述提到的人伦秩序。这就是一种理性早熟的形态。


这里面的差别是,这种自我和存在的关系,或者说和自体的关系,它们之间的联系,是基于一种切实的身体感受性,还是基于一种抽象的概念。


能够成为一种自体动力的“自作多情”,是和最早期的身体感受、一种躯体的冲动密切相关的。从最早的婴儿的充满激情的哭闹、肢体的冲动,到一种充满神往的模仿,都是和身体体验相关联的。


后者我们可以在很多青春期甚至是年龄更大一些的人群身上看到,这种对于偶像、想象中的英雄等等崇拜的模仿。


这些模仿都带有很鲜明的“表演性质”,就是在这种“表演”当中,在充满着激情的表演当中,自己既是那个模仿对象,又是一个模仿者;既是模仿者,又是那个模仿的对象。这就像人类早期通过唱歌跳舞,和有情自然有一种联结一样。


受到文化的影响,我们的切身的感受被过早地解释(可以看看我们的动画片、童话故事当中必须要包含的“道理”)。


这种解释如同上述所说,是一种相对的人伦秩序的解释,切身的感受被过早的赋予了一个“名字”,而“名字”在相对的人伦秩序当中反过来规定这种切身的感受。


因此,在我们谈论共情的时候,这个叫做“我”的主体、这份情感,他们的存在依据无不受到这个大文化传统下的规定影响。


个体的切身感受,其根本依据必须由一个现实中他人组成的相对位置关系中的身份提供,这意味着个体的存在其基本依据也必须有ta来提供。


换句话说,是“身份”的声音如此之大,以至于盖过了主体的言说。因此我们谈论共情时的潜在幻想,和西方传统中动态的、激情的“神入”之微妙的侧重差异可能就在于此。


这种“身份”,通过其特有的言说方式,包括具体的语言学层面的形态,以及人际关系当中的形态,一代一代地传递。


这是理所当然的,而造成问题的是,当我们谈论Empathy,谈论共情,谈论神入的时候,我们还在隐喻其背后无法被把握的那部分东西。


那是无法用“名字”来把握的真实,就如同和切身的身体感受传达出的一种自恋和神往一样,这层含义常常被“身份”所阻断,如同我们容易“忽视”Empathy当中的激情、“忽视”自体与自体客体之间的“自作多情”、忽视过渡性空间更深层的内涵一样。

 

当然,这种动力的阻断,并不是我们的文化所独有的,或者说是我们文化当中的本质。


就如同“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所言,尝试用概念去存在,是人的本能。


从自体的角度来讲,那便是自体的诞生本身,本质上就是某种“人为”的区隔、分离。


在一切都是一体的情况下,自体不存在,没有主体、没有客体,而只有当自体自为自因,做某种区分、区隔和分离的时候,自体也就诞生了。


只是自体是一种隐喻,我们必须要不断地言说ta,自体才存在,而把概念、名称、定义和言说绑定,使其变得静态,丧失隐喻的空间而变成一种刺激反射式的“声音”,这是普遍的存在于很多人类现象当中。


回过来看,共情之中激情的、动态的那部分,或许有助于自体在客观世界的展开中找到平衡。






文:刘星瀚
责任编辑: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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