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威、刘丹:从电影《小偷家族》看家庭系统内在动力

发布时间:2020-09-28 3评论 1786阅读
文章封面

电影简介:


做短工的柴田治与妻子信代、“儿子”祥太、信代的“妹妹”亚纪以及“老母亲”初枝,依靠初枝的养老保险,在破烂的平房中艰难度日。


治与儿子祥太做扒手,亚纪打工补贴家用。某一天,治带回在住宅区被冻僵的少女百合,加入了他们原本就贫困潦倒的家庭中。一件事打破了原本的平衡,每个人心中隐藏的秘密和愿望也逐渐明朗。


关于《小偷家族》你必须知道的社会背景


导演是枝裕和是一个这些年来,在国际上很受注意的日本电影导演,刚好我参与另一个韩国电影《寄生虫》的解读。


我们可以看到,虽然同样是亚洲人,可是日本人跟韩国人遇到的社会问题、社会在变迁的时候,思考的阶段不同,遇到问题也相当的不同。


一些家庭的的特性,也是我们在临床上要思考的。


再拉回来,我们在看是枝裕和的电影的时候,《小偷家族》跟他过去的电影都是相同的。


我记得我最早看到他的电影,很震撼是《无人知晓的夏日清晨》。


这个电影演的大概是,爸爸因为什么原因就去世或失踪了,妈妈带着三四个小孩,妈妈因为不是一个很很强、很有生命力的女性,而是一个比较传统的内敛的。


可能是传统里面靠着爸爸或者靠男人长大的女性,但是她一样有一定的母爱,所以她努力要去赚钱,特别警告哥哥说:一定不可以相信外人。


因为他们住在城市一个非法的空间里,那种情况其实很不幸,妈妈因为一些意外,再也没有回来,电影就在讲哥哥带着弟弟妹妹几乎最后都全部饿死的过程。


你就知道,是枝裕和其实一直都是关心的一个问题:日本现代家庭怎么办?怎么了?


了解到是枝裕和他本身的背景,他爸爸是一个很特殊的身份,在日本有一个叫湾生,意思是台湾出生的


我想战争是一个很悲惨的事情,是枝裕和的爷爷,我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1895年马关条约,台湾割让到日本,被日本殖民,一直到1945年,是枝裕和的爸爸是1920年在高雄出生的。


日本人那时候有大量的移民,不管是到台湾,台湾是最早殖民的地方,后来到满洲也是有这样的殖民。


高雄是有意义的,日本那时候大东亚计划里面,理所当然就会占领东亚、东南亚,所以就会发觉说怎么高雄规划比台北还要好。


因为当初日本人预计是以高雄作为整个东南亚,新加坡一直到马来西亚,都拿下来以后,用高雄作为首都。


我不知道是枝裕和的爸爸在那里是做什么,无论如何那时候大部分是做农民的,所以大批移民到台湾垦殖。


撤回的时候,几乎是台湾当时总人口的,至少大概有1/4若,20%是日本人,那时候也是上百万的人,就这样被迫,而且你看他们是来台湾有两代。


回去以后没有地方,没有容身之处,因为他们原来离开就是因为没有田可以耕的农民,回去以后日本战败实际上状况很糟。


大家看到有人要来跟他们分吃的分田,当然更排挤,所以湾生大部分回到那里都变成日本的社会边缘人。


导演的爸爸一辈子潦倒失意,是一个爸爸缺席的家庭,所以在是枝裕和成长中,他也会去找他的父亲形象,很有趣的是他找到是导演侯孝贤。


侯孝贤他是广东梅县出生,也是这样流离过来的。


再往前溯,侯孝贤最喜欢的导演又是日本的小津安二郎,如果大家有机会看《东京物语》、《秋刀鱼之味》,其实都是在讲日本有一种感伤:


以前大家族,很无奈的房子要卖掉了,因为真的没有人要回老房子住;


或者孩子到城里了,或女儿嫁出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或者老人家本来是在地方是很有地位的,到东京去看自己的小孩,就没有想到在城市里面那种格格不入。


小津安二郎1950左右的片子,那时候还是黑白片,他是讲家庭已经开始动摇了,开始变迁了。


侯孝贤也继承这个氛围,家庭本来是传统的。在我们过去社会里面,如果没有战争,没有工业化,没有这些资本化,家庭是很安详的地方。


可是变化一旦来了,整个社会开始动摇,小津安二郎讲的是“似乎这个安详不再有了”。


然后侯孝贤也开始在讲,“你想挽回,你只有更多的悲愤而已”。


到是枝裕和,我们可以看到他开始思考:


在当代社会到底什么才是家?


家的定义是什么?


或者现代人怎么去有情感的连接?


这个就是他电影一向关心的,当然《小偷家族》在这个主题上体现是极其大的。


家庭最重要的是什么?


小偷家族在偷什么?有好几个层次,一个是偷什么,二是偷的意义是什么。


偷:情感的归属


导演有一部片就是描述一个宅男,他跟充气娃娃一起生活,连娃娃本身也开始有爱的需要,所以每个人都是需要爱。


不止偷“爱”,也许要去偷爱以外,还有包括“链接在一起”,也是家庭向来更核心的意义。


对我们来说是情感的归属,或者是我们的安全基地,让我们觉得在那里能最好地无条件的被接纳,所以也是偷一个安全的基地(security based)。


偷:新的家庭的可能


另外一个当然就是偷本身,其实也描述出来,虽然是偷,电影后半段的时候是让我们开始伤感,就这个家在瓦解。


所谓的爸爸被指责——你怎么可以教小孩偷东西。


但这这个家的确是靠偷维持下去的。


如果偷是过去社会所不允许的行为,家庭似乎也用一些我们过去所没有想到的方式或者不允许的方式,开始有新的家庭的可能。


这部电影给我们看到的是一种乐观,虽然家瓦解了,但我们对现在这个不寻常的社会,要怎么样拥有一个家,怎么用不寻常的方式,来获得一种不寻常的家。


老太太初枝常常去她的前夫家拜访,顺便顺便就拿到3万块。


前夫的儿子其实就是亚纪的亲生父母,但是亚纪宁可出卖色相来赚钱,跟大家一起生活,也不愿意去当那种家庭里面的小孩,亚纪宁可要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祖母。


到底什么是最重要?这是这个片子里面不断提醒的。


这种主题其实是日本以前另外一个电影《第8日蝉》也是这样子,我们都说蝉,在地下十几年,然后出来才7天,你万一是8日,你日子多活一天,别人都死了,你怎么办?


真正的关系是爱,而不是血缘。


是枝裕和在更早以前有一个电影也是很有趣叫《我的意外爸爸》。


其中一个家庭就像我们看亚纪家那样的,亲生父母是富家家庭,然后训练自己的孩子要学钢琴,学什么,准备要上东京大学等等这样的一个情况。


另外一个就是在乡下开一个小店,生一堆小孩,但是玩得很快乐那样的一个家庭。


突然有一天医院来道歉说,抱歉他们发现当年小孩抱错了。


男主就想难怪我这儿子这么不杰出,原来不是我的基因。后来相互去适应,去度假,先不告诉孩子事实。


没想到两个小孩后来都想留在不长进的爸爸那边,因为很精英的爸爸一直对另外家庭很不以为然。亲生的也不回来,抱错的小孩也不想跟他走。


所以这很有意思,很多电影或者说我们现在看到。


依恋关系的修复,或者说一旦依恋关系建立了,恐怕比血缘来的还重要。


相处的空间、在一起吃饭

建立家庭的连接


空间的艺术


家庭中,彼此怎么样互相理解对方的体验,并且通过互相的关注,互相的支持,起着疗愈的作用。


我对这部电影的一个很深的印象,就是空间,萨尔瓦多·米纽庆讲家庭治疗就是空间的艺术。


我觉得在这部电影里面有很重要的空间的使用,柴田治跟祥太他们两个在外边讲着讲着后来就去了汽车里边讲话,那是一个很独立的父与子的空间。


他们两个去分享柴田治自己一些经历经验,然后他们有一些非常私密的对话,两个男人或者是两个男孩子成长的对话,其实镜映的就是信代和百合在浴缸里的对话。


我觉得那个对话就代表了一种男性之间,作为父子之间亲密的连接。


柴田治经常在想“你为什么不叫我爸爸”,但实际上祥太在这个连接是受过伤害的,那么慢慢怎么样去恢复呢?


他们走在路上,柴田治去教儿子偷东西的技巧;包括他们一起出去钓鱼;也包括他们在独自的一个小的空间里。


在亲密的轻轻的对话中,我觉得他们虽然对话的力度是轻的,但恰恰展示了一种就是安全感,一种能够滋生出连接的那样的一种氛围。


所以有的家庭会缺少这样的一种对话,很多的时候,父母更多的是教育和指令。


但在这个里面有很多的是分享人生的经验,最后柴田治也赢得了祥太对他父亲般的情感。


在一起吃的情感连接


电影中有很多吃的情景,我们注意到他们是在一起吃,吃的虽然比较简单,但是他们可以一起吃东西。


现代社会很有趣,我有一次在一个朋友家里,他说请我去家里吃饭,我说太麻烦了,我们在外面吃。


他说一点都不麻烦,因为你来我们才可能在家里吃东西


我听起来蛮感动的,因为是在香港,赚的薪水也很高,房子也很漂亮,家里也有菲佣。


可是他说我们家都是给菲佣的,狗也是菲佣的,房子也是菲佣的,做了饭也是菲佣吃的,我们都没时间一起。


所以这个电影就是让我觉得在贫困的家庭当中,大家可以坐下来一起吃饭,吃的是非常简陋的东西。


可是在一起吃,哪怕吃得很少,甚至吃的不太饱,可是在一起互相滋养的环境,也许就是家最初的氛围。


现在有很多的家庭就是有很多的钱,但是没有这样宝贵的时刻在一起吃东西。再扩展一点就是没有时间一起做东西吃、做饭吃。


这都是代表了家的最基本的连接,跟口欲期有关,跟最基本的安全感有关。


我觉得非常细节,甚至有的是快餐面,吃的完全没有什么营养的东西,可是很慢的镜头去表明他们在吃东西,而且我觉得他们吃东西的时候蛮安静的。


我们现在的生活里边,有时候家庭一起坐在那里吃,就全部都看电视,看新闻,或者是看手机,完全没有互相的连接,既跟彼此也没有连接,跟食物也没有什么连接。


所以我们现在在家庭咨询里边,常常会见到的说孩子很不喜欢吃东西,或者是有进食障碍,反倒是物质条件足够的时候吃上面会出现问题。


进食障碍家庭的治疗,在一起吃东西是一个重要的治疗的程序,能彼此在一起坐下来安静的吃半个小时的饭,联系就建立起来了。


所以我觉得讲吃的东西很有趣,就是到底吃什么和跟谁吃,在哪里,吃的时候目光放在哪里,我觉得都是有心理上的重要的意义的。


物质是能滋养人的,可是在一起的时间,在一起投注聚焦彼此的状态,全部都是滋养的部分,而且我觉得是在现代社会更重要滋养的部分。


家庭的阶段循环:

孩子在滋养中成长,走向社会


刘丹:年轻人,代表了家庭里向上的力量


祥太最后供出了父亲,青春期叛逆父亲,那也刚好是说明他们建立了父子的情感,所以他有叛逆的部分。


另外一个部分,我觉得祥太内在有所谓积极的正向发展的部分——他对偷东西也是有自己的独立的一种判断。


包括妹妹对偷东西也是有独立的判断,他们并没有完全接受这是一种合理的合法的生活方式。


这两个年轻人在电影里其实代表了比较年轻的新的力量,虽然在贫穷的社会,但是这个家庭的形态还是在不断的去努力,以他们的方式去滋养年轻人。


当年轻人得到适当的关心和滋养之后,我觉得他们也能有独立的人格,包括对事情的一种比较理性的判断。


所以这两个孩子在里面其实是都有表达“偷”是不对的,那些冲突和矛盾。当他们在偷的时候,在某些时候都呈现出了犹疑,质疑是不对的。


那么祥太就是故意拿了一袋橘子,然后跑出去吸引对方,抓住自己,最终导致了家庭的破裂,我也觉得这是家充满爱的一个结果。


这个男孩子在尝试用社会更能接受的理念去成长,虽然他的尝试最终并不见得是一个美好的,或者是让每个人得到更好的归宿。


家庭是一定要往前走的,尤其是年轻的力量,它是会带动家庭向前走的。


所以大家看如果以这对父母柴田治和信代,这对父母,还有奶奶,以他们年长人的状况,他们还会维持这个家庭,继续保持在这个状况里。


但是这三个年轻人,


亚纪作为姐姐,她会跑出去以做媛交的方式来赚钱;祥太自己打破了这样的一个循环;妹妹在关于偷东西这件事上,她一直是保有着自己单独的想法,会有一些对新衣服的抗拒等等,


我觉得年轻人是代表了家庭里向上的力量。


中国大陆最重要的一部话剧作品就是《雷雨》,那么《雷雨》就是最黑暗的一个部分,就是所有的年轻人都死掉了,没有希望,年长的人还留在黑暗当中。


我们看到这个部分,虽然是一个困难的家族,大家在一起抱团取暖,但是年轻人仍然有力量,有力量跳出去,这是非常不同的


王浩威:父母可以祝福孩子的独立


当祥太在医院里,警察说他们一定不是你家人,不然怎么会抛弃你。


祥太再度被激起,他可能被抛弃的感受。


你会发现即使他做出一个背叛的事情,最后这个爸爸其实很包容他,他上公车的时候,给他很多祝福。


一个父亲对孩子的离开、成长,其实是很重要的。


孩子离开一定有背叛,也就是我们现在讲的叛逆。如果父亲本身是跟孩子杠上了,爸爸就不像爸爸,爸爸还是一个大孩子而已。


如果爸爸真的可以去包容,不管你同不同意,你可以包容,可以祝福,孩子离开不会带着罪恶感。


如果一个成长不够的小孩,像祥太那样的小孩,他可能以后变成参加帮派,可能需要喝酒,或者是透过酒、药物等等才能够觉得内心是满足的。


但是这满足是刹那的,因为永远空的,所以必须要再去寻找。


当这个爸爸可以这样,孩子离开的时候,祝福孩子,祥太知道这个爱是在他内心的,他内心不会是空的


在未来也不会花很多力气找东西填,这个不可能填满的空洞。


在精神分析和家庭治疗,我发现有一个最大的不一样是,精神分析也好,或深度个人心理治疗也好,对于离开这件事情,处理的是最差的。


弗洛伊德写“可结束的跟不可结束的”,他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像温尼科特也会被批判,这样子退行,如果永远没有往前走的力量怎么办?


家庭治疗很不一样,并不是说来访者每天来看你,不是一个礼拜5天躺在躺椅上。


而是一个月一次,让家开始动起来,自己成为资源,包括社会的资源怎么去连接起来,然后再回到家庭阶段的循环,开始很顺利的动。


孩子该离开可以离开,父母亲也接受。


写在最后


刘丹:生活不易,也有我们值得去看到的资源


小偷家族这部电影让我看到,虽然现实很残酷,偷东西最终就是家庭破裂了,可是里边给我们一些美好的东西。


里面有一个镜头,就是五个人手拉手在海边跳起来,生活并不富裕,也有很多的伤痛,但是面向未来我们仍然可以跳起来,可以享受快乐。


所以我在想,我们包括咨询师,包括我们做成人,做家长,


我们看到生活的不易,也能够看到生活也许是黑暗的背景上,也有很多值得我们去看到的资源和利用的资源,我相信也是这部电影吸引人的一个重要的原因。


王浩威:心理治疗不是用来审判人的


不同生命状态之下,我们知道社会的标准社会道德存在,但是在面对来访者的时候,我们也要去看到当下的他。


暂时要把这些道德或者这些常态摆一旁,但是你如果完全摆开不理这个社会的常态,也是让他离不开你。


因为毕竟生活里面,终究还是要去面对外面那个世界。


治疗师怎么去看不同阶段或者不同处境的那个状态,暂时抛开这些道德跟常态,才有办法看到的最基本的。


这个电影的导演其实是我们很好的老师,我觉得学到很多。


我用导演是枝裕和的话,他在会有一个访问里就提到:


电影不是用来审判人的,我总是期盼看电影里的人回到日常生活,对当事人日常生活的看法有所改变,能够改掉他们用批判的眼光,来看待当事人日常生活里面的各种可能性及契机。


其实我们如果把也换成说:


心理治疗不是用来审判人的,我总希望从事心理工作的人能够回到当事人的日常生活里面,对日常生活的看法会因为他们的状况有所改变。


要改掉治疗师习惯批判性的眼光,而是用当事人所处的日常生活,来找到他们生活当中的契机。





图片来源:来自pexels.com,版权归作者所有。
文:直播文字稿  (节选自周六电影夜第1场,主讲人王浩威、薛伟,由咨询师之家整理编辑。)
责任编辑: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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