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无止境的逃亡 ——以俄狄浦斯视角再读《蝴蝶梦》

发布时间:2020-08-01 4评论 1678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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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梦》是我青春时代最喜欢的外国小说。这篇达芙妮·杜穆里埃的成名作,吸引我的是作者用海浪和迷雾一般的文字塑造的浪漫主义氛围,如果非要用简短的一段文字去概括,它好像就会黯淡失色。


希区柯克的同名电影则显得神秘而阴郁,有许多的元素不符合我的想象。然而,女主人公的选角却深得我心。


琼·芳登饰演的女主人公在镜头下显得羞怯、生涩又略带神经质,故事随着这样一个少女脚步被展开,从蒙地卡洛到曼陀丽,再到这一切都幻灭在灰烬之中。


是的,这是一个讲述少女情怀的故事。确切来说,是一个少女在内心的俄狄浦斯幻想中挣扎浮沉的故事。

 

在古希腊神话《俄狄浦斯王》中,俄狄浦斯是底比斯国王和王后的儿子,他出生时神即预言,这个孩子将弑父娶母。俄狄浦斯因而被父母抛弃,在异乡长大。


长大后的俄狄浦斯回到了故乡,与一个无理的男人发生争端并刺杀了他,娶了他的妻子。后来他得知,这个男人正是他的生父,而他的妻子正是他的母亲。


得知真相后,他的母亲因羞愤而自杀,俄狄浦斯用荆棘刺瞎了自己的双眼,自我放逐。


弗洛伊德选中了俄狄浦斯情结,作为精神分析永远绕不开的核心概念。


我想,这是因为这个传说具有真正悲剧的力量,具有真正的命运的隐喻。


弑父娶母,在精神分析中的含义是什么呢?


是三角关系的冲突。当孩子从二元关系的世界,走向三角关系当中,TA势必选择父母中的一方用以寄托爱,选择了另一方来恨、来攻击、来竞争、来超越。


而这些爱恨纠缠的情愫并非一成不变,它无法抗拒地在每一个孩子内心复苏,伴随着他们内在生命力的成长而成长,无休止地折磨和拷问着他们的灵魂。

 

而《蝴蝶梦》也讲述的是这样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从灯红酒绿的蒙地卡洛开始。


女主人公是一个21岁的年轻女孩儿,父母双亡。她的工作是作为“伴侣”陪伴一位贵妇人范·霍珀太太,以谋取每年90英镑的报酬。范·霍珀太太每年都会到蒙地卡洛的“蔚蓝海岸”酒店小住,以结识往来的社会名流。


在“蔚蓝海岸”,她们偶遇了德温特先生。德温特先生的家在闻名遐迩的曼陀丽庄园,传说他的妻子吕蓓卡也是一位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却不幸在一年前因为一场海难丧生。


范·霍珀太太是个多话又庸俗的女人,当然不肯放过任何和德温特先生有关的八卦。女主人公却跟德温特先生悄悄走近,她爱上了这个沉默忧郁的男人。


范霍珀夫人即将带着女主人公离开蒙地卡洛,女主人公万分痛苦地向德温特先生告别,出乎她意料的是,德温特先生向她求婚,她从此离开了范·霍珀太太。

 

于是,故事中的第一个三角关系被展开:范·霍珀太太是那个庸俗的、面目可憎的母亲,她一手制造了女儿(女主人公)和父亲(德温特先生)的亲密,最终她被踢出了这个三角关系。

 

原著小说中,关于女主人公的原生家庭描述非常模糊。女主人公只提到,母亲非常爱父亲,在父亲被肺炎夺取生命以后五星期,母亲也去世了。


然而希区柯克的电影中,却有一个值得玩味的情节改动,女主人公的母亲去世后,父亲养育女主人公直至青春期才离世。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希区柯克要做这样的一个更改?


在孩子的俄狄浦斯情结中,异性父母被爱慕,而同性父母被憎恨。那么童年期、甚至青春期父母离世,在孩子的幻想世界中又是什么呢?


孩子会有一种自大的、全能的幻想,一种混淆幻想和现实世界的倾向,“我的怨恨和诅咒,真的会让母亲丧命”。


可以想象,她在无意识层面一边怨恨着母亲,一边害怕自己的怨恨会真的置母亲于死地。然而,忽然有一天,母亲真的死了,在孩子的内心,这无异于自己的诅咒应验了。


她会对过世的母亲充满内疚,也会恐惧自己内心那些能够让幻想成真的、杀害母亲的强大力量。这些情感随着母亲无法挽回的丧失,将永远盘旋在她的潜意识中。


而父亲的过世又意味着什么呢?


我们不妨来重温《俄狄浦斯王》当中的三角关系:俄狄浦斯在与父亲的竞争中取得了胜利,他成功地杀害了父亲,与母亲结合,但母亲却羞愤自杀了。


在《蝴蝶梦》中,只需要把故事的性别调转一下来理解:女孩得到了所爱的父亲,与之结合,但这惊世骇俗的不伦之恋,势必接受命运的惩罚。父亲的死印证了这个惩罚。他被女儿从母亲手里夺过来,但又被老天夺走了。


对那个可怜的孩子来说,她内心萦绕的无法控制的爱与欲念,最终让她失去了所爱的人,这同样导致了孩子内心难以获得救赎的罪疚感。


这是女主人公作为一个父母双亡的孩子的幻想。


那么,父母谁先过世,又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希区柯克做了这样的改动?


我对于希区柯克的改动有这样的理解:女主人公的母亲过世后,意味着女主人公在潜意识中先杀死了母亲,和父亲有了一段二人世界的亲密时光。即,俄狄浦斯胜利真的被实现了,而后父亲过世,她在潜意识中承受了命运的惩罚。从这个角度来说,希区柯克的改动是有意义的。


而我更倾向于希区柯克的这个改动的另一个原因是,在故事中,女主人公“父亲”的角色形象是相对统一的,无论是女主人公的生身父亲,还是德温特先生,都是内敛的、忧郁的、文雅的男子;但关于母亲的角色形象却非常的分裂。故事中对女主人公的生身母亲没有任何直面的描写,唯一的描述是“她非常爱父亲”,模糊地一笔带过。


然而,后续在小说中,我们却找到了三个各异的足以代表“母亲”的女性形象。我也认为,对于女主人公来说,“母亲”是一个她更早失去的、无法整合的影像。


因此,我认为希区柯克的改动非常具有精神分析的内涵。

 

三个母亲,第一个已经说了,庸俗的、令人憎恶的母亲——范·霍珀太太。第二个是谁呢?

 

当女主人公和德温特先生离开结束蜜月,回到曼陀丽,就遇到了故事中的第二个母亲的代言人——管家丹佛斯太太


她走进曼陀丽,好像走进父母卧室的小女孩,她带着憧憬和兴奋,她其实想知道这个被称之为她的家园的地方,到底是怎样的,她的父亲和母亲在此曾经有过怎样的秘密。


然而,丹佛斯太太无处不在地监视着女主人公、贬低着她、折磨着她,把她和吕蓓卡反复相比,令她自惭形秽,使她无法相信德温特先生对自己的爱。


丹佛斯太太是严厉的、阴郁的母亲。让女主人公恐惧的母亲。丹佛斯太太还有另一个功能,她是超我的化身


丹佛斯太太充当的超我角色,不仅仅是母亲的超我,也是女儿自己的超我化身。她从那个死去的母亲——吕蓓卡身上被分离出来,被女儿所继承,代替母亲监管女儿。


吕蓓卡死了,然而丹佛斯太太却活着,她是吕蓓卡遗留在世间的爪牙,代替吕蓓卡监视着女主人公和德温特先生,她横在德温特先生和女主人公之间,阻止他们的亲密,摧毁他们的爱情,成为了父亲和女儿乱伦生活中的审判者。

 

故事中第三个母亲的代表,当然是吕蓓卡说她是第三个母亲,也不确切,因为她贯穿故事的始终。但她当然是最重要的那一个,所以放到后面来讲。


吕蓓卡是全能的母亲,在故事开篇时就已经死去,她集美貌、聪慧、教养为一身,她虽死犹生,仍然遍布曼陀丽的各个角落。


作者不止一次描绘过曼陀丽那些疯狂生长的、冶艳的、生机勃勃的石楠花,如果碾碎它,就会留下鲜红的、气味强烈的汁液。这就是吕蓓卡。


她的死并不影响她控制了故事中的所有人。


女主人公时常感觉到自己活在她的阴影之下,是个孱弱的、幼稚的、贫穷的、不值得爱的孩子。她觉得德温特先生即使已经成了她的丈夫,也仍然深爱着吕蓓卡。没有人能战胜吕蓓卡。只有大海吞没了她。


但那只是她的幻想。

 

然而真相是如何呢?


吕蓓卡是一个放浪形骸的女人,德温特先生对她恨之入骨。她得知自己得了癌症以后,言语挑衅德温特先生,最终德温特先生枪杀了她。


德温特先生把她藏在了小船里,推向了大海;认领了一具因海难死去的女尸,妄图掩藏事情的真相。


当吕蓓卡的船被发现以后,德温特先生绝望地对女主人公说:“我多么爱你……但我们永远回不去了,吕蓓卡赢了。”


吕蓓卡赢了,她用死亡操控了女儿和父亲的悲剧;她死了,他们成了一对永世不得超生的爱人。

 

虽然笔墨不多,但我也愿意来讨论一下,对于德温特先生而言,吕蓓卡又是谁?


我想那同样是母亲。


然而是二元关系中的母亲,强大的、无处不在的母亲,魅惑的母亲,不贞的母亲,面对这个母亲,他充满了被羞辱、被迫害、被吞噬的幻想。他恨她,但难以逃脱她的控制。


直到他忍无可忍枪杀了她,他找到了自己的伴侣:一个和吕蓓卡截然相反的女性,一个弱小的、年幼的、需要他照顾和保护的小女孩儿。


他已经无法接受一个成熟的女性的情感,因为那让他恐惧。他带着女主人公外出兜风时,女主人公问他:“为什么要带我出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做一个35岁的太太,穿着黑缎子衣服。”这是她眼中能够和他相配的形象。


然而他说:“我带你出来,正是因为你不是35岁的太太,也不穿黑缎子衣服。答应我,永远不要穿黑缎子衣服。”


故事中的化妆舞会,呈现了男女主人公两个人内心各自的冲突世界。


她试图模仿吕蓓卡,举办化妆舞会,打扮成吕蓓卡当年一模一样的样子,她认为这样的自己是美的,是他会喜爱的。她以为父亲是爱着母亲的,只要自己变成母亲就可以得到爱,这是她向母亲的认同,也是这个孩子对成长的渴望。


然而,德温特先生的反应非常愤怒。他爱她,只因为她不是吕蓓卡,只是因为她不是母亲,只因为她是那个傻乎乎的小女孩儿。他一直想要从母亲的魔爪下逃脱,不能容忍自己选中的爱人重新成长成一个成熟的女人。

 

最后,我们再来讨论故事的结局。


回到俄狄浦斯的传说中,当俄狄浦斯弑父娶母的真相被揭穿后,他的结局是什么呢?并非死亡,而是被放逐


很有意思的一点是,这篇小说的结局也是被放逐。

 

“日日夜夜,我奔逃;

年复一年,我奔逃;

奔逃,奔逃,

穿越内心迷津,透过泪眼朦胧,

我躲开天狗奔逃。

飞也似地奔逃,奔逃;

背后传来连串狂笑,

眼前是斜坡山地。

我纵身投进张着大嘴的深渊,

任恐惧把我心啃咬。

奔逃,奔逃,

别让深厚雄健的脚步把我踩倒。”

 

这首诗在小说的开头即被引用。女主人公在德温特先生的车里发现了这本诗集,诗集由吕蓓卡所赠,扉页上是吕蓓卡的签名。这好像成了他一生的注脚,他一直带着这本书在逃亡。

 

在曼陀丽被丹佛斯太太烧毁后,女主人公与他继续逃亡。丹佛斯太太是超我的化身,是她一手毁灭了属于他们的家园,也让自己也与家园一同被毁灭。她让占有了父亲的女孩儿,永远无法睡在父亲和母亲的卧室。她将他们推上了放逐之路。


而放逐是什么?


放逐是介于生和死之间的结局,永远失去家园,并旷日持久地接受灵魂深处的拷问。


我更愿意理解为,这是女主人公怀揣着幻想世界里父亲的影像在逃亡,因为父亲和母亲都早已成为了俄狄浦斯斗争的牺牲品。这是获得了俄狄浦斯胜利的孩子的结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俄狄浦斯之后的人生,即是一条漫长的逃亡之路。俄狄浦斯不可能有真正的胜利之说,它败也是败,胜也是败。


在幻想的世界里被战胜和被占有的母亲和父亲,会永远纠缠在孩子的内心,不允许他们获得安宁。于是,这些孩子将怀揣着原始客体的影像,从此带着永远痛失家园的悲伤,开启了被放逐的人生旅程。这便是弗洛伊德早已揭示过的、印刻在所有人命运深处的悲剧之旅。


2019.02.21






文:彭烛璇
责任编辑: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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