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生命的延续-1

发布时间:2020-07-30 7评论 1551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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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存在时,死 (狭义 )不会降临,等到死神降临时,我们已不存在。——伊壁鸠鲁

 

第一次见到楼雨晴的时候,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如今,她以另外一种方式活着,她的心还在跳动,只是,不在她自己的胸腔内。

 

吴老师看着和楼雨晴的合影,不免有一些唏嘘。叹息生命的脆弱,也叹息生命的顽强。

 

脆弱和顽强,好像是一对矛盾体。当人在生病的时候,特别是面对重大疾病,会感觉到自我的无助和无力感。

 

物极必反,脆弱的时候,如果能够注入希望和勇气,那么可以转变成为顽强。

 

人类的奋斗历程,不都是这样的吗?


为了实现目标,需要历经各种挫折、各种磨难,有时候需要团结一些人、一批人、一群人,去挑战困难。在斗争的过程中会有人离开、有人掉队、有人死亡。但是,总有人能够看到最后的胜利。


比如摩西出埃及,突出《出埃及记》中的原型主题——解放和救赎,最终展现摩西寻求自我 、坚定信仰 、艰苦奋斗、领导以色列人争取自由与解放的英雄原型(周树华,2008)。


心理学家荣格认为,原型研究是指一种体现了来自集体无意识的力量和心理驱动的原始神话 。


(注明:摩西是《圣经·旧约》全书第二部《出埃及记》里的一位传奇式以色列领袖式英雄人物,这位希伯来人先知的成长过程比较独特——从奴隶、埃及王子到为自由而斗争的人民英雄领袖。)

 

“目标—挫折—胜利”的模式,已经成为了人们心目中的隐喻。


历史上的故事,大部分按照这样的逻辑展开,历史学家撰写的历史事件,也按照叙事的方式,从挫折走向胜利。当然,有些结局也许是失败的,但是,人们仍然为战死的英雄感到惋惜,并且从中汲取生命的力量。

 

楼雨晴第一次约见吴老师的时候,在去年12月15号,吴老师记忆非常深刻。当时,她坐着轮椅来,旁边一位50多岁的女士推着她进来咨询室。

 

在吴老师的案例中,还是第一次有来访者坐轮椅来的。

 

“您好,楼雨晴是吧?”


“是的,吴老师好。”楼雨晴歪着头,吐字有点模糊。


“好的,很荣幸能够帮助您!这位是?”吴老师看着推轮椅的女士

 

“我是她妈妈!”那位女士主动回答说。

 

“等会我们谈话,需要您妈妈回避一下吗?”吴老师看着楼雨晴,征求她意见。

 

“妈,你在外面等我吧,有什么事情等会我叫你,好吧?”楼雨晴稍微侧身对她妈妈说。

 

“好,我在外边等。那,吴老师,我先出去了,麻烦您了。”

 

“您请!”吴老师站起来,给她妈妈开门,然后关上门。随手给楼雨晴倒了一杯温水。

 

倒温水的习惯,是吴老师咨询工作的重要环节。虽然有一些来访者自己会带水,不一定需要热水。但是,一杯热水,作为来访者和吴老师之间的中间物品,连接着双方的认知、情感互动。

 

“我们的咨询是公益服务,不收任何费用。全程对话没有录音录像,并且所有的信息都会按照刚才您签署的保密协议执行。如果需要出书,会征求您的意见,经过您或者委托人签名同意后,改掉真实姓名,隐去个人信息。”

 

“知道了,谢谢您,吴老师!”

 

“好吧,咱们开始,每次咨询时间45-50分钟。如果您中途需要休息,可以暂停。”吴老师以前还没有遇到这么虚弱的来访者,担心她身体不舒服,需要中途休息。

 

“不需要的,没事!我可以的。”楼雨晴在给自己鼓气。她觉得,不能耽误老师太多时间,可能老师后面还要其他的工作。她总是这样为他人着想。

 

“老师,您也看到我这样的状况了,先说一下自己情况吧!我得了肌萎缩侧索硬化,通俗说的渐冻人,从发病到现在,有半年了。这半年,我曾经希望过,但是现在不报什么希望了;也曾经害怕,但现在也不怎么害怕了,对于死亡,其实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今天来,想向您请教,什么是人生的意义?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楼雨晴说得很平静,好像不是在说自己,而是说其他人的事情。

 

这么平静地叙述,她已经对这个问题思考了很久。刚开始的时候会有非常多的情绪,包括不接受、恐惧、悲伤、愤怒等,也会积极寻求帮助,就好像她现在寻求帮助一样,找医生诊断治疗。


可惜,目前人类的医学技术,还不能解决。

 

来访者一开始就谈及“人生的意义”,一般来说,来访者已经有抑郁心境了,这个需要吴老师提高警惕。


可以说,“人生意义”这个词,对于咨询师来说,是一个敏感词,遇到敏感词,咨询师的安全阈限要很低,随时做好危机干预的准备工作。他喝了一口水,缓解一下自己的压力。也让自己有时间思考如何应对。

 

“我不太清楚您说的意思,您能够说得更详细一些吗?”

 

吴老师不确定楼雨晴寻求“生命意义”的动机是什么?也不清楚她想要什么答案。不能够以自我对生命意义的理解,去告诉她答案,每个人对于生命的理解都不一样。即使告诉她心理学关于生命意义的定义,那又怎么样呢?她会接受吗?

 

开放式的提问,总可以引导来访者叙述更多,也能够获得更多信息。咨询师不奢望来访者能在一两句叙述,能够把困惑讲清楚,而是需要不断引导来访者叙述,在有结构的对话系统中,引导来访者澄清问题。


然后,咨询师再聚焦问题,逐个解决。小问题,一次咨询可能就解决了,然而一些较为复杂、来访者固有的思维模式、行为习惯,需要更长时间去一起探索、发现和解决。

 

“嗯,我想一想。”楼雨晴稍微沉默了一会,大约有1分钟的样子。

 

咨询室里面,两个人都静默了。只听到时钟在“滴答滴答”。吴老师自然地斜靠着座椅,微微侧身,双手轻松地放在座椅扶手上。随和地看着楼雨晴。

 

咨询师此时需要安静、镇定。对于来访者的情绪来说,咨询师的安定,就好比一个安全基地,提供无条件的积极关注。“无条件的积极关注”本身就具有疗愈功能。


根据吴老师过去长期的经验,使用这样的躯体语言在来访者沉默时候可以实现“无条件积极关注”:


  • 眼神,以温和、聚焦来访者整体而非局部,适当时候可以关注两人之间的其他物品,比如桌面的笔记本,但不适应看手表、看钟、看手机或者其他物品(书籍、论文、摆件 等)

  • 表情,无任何情绪,平静

  • 躯体,放松的,可以斜靠

  • 手,自然摆放,可以双手十指交叉,但不要抱胸

  • 脚,合拢,不抖脚、不二郎腿

 

在楼雨晴沉默的时候,吴老师在想,面对重大疾病,患者的心理反应是什么?

 

心理学的解释:


美国作家伊丽莎白库伯勒·罗斯(Elisabeth Kubler.ROSS)是探讨死亡与临终经验的权威。


在1969年出版的《Death and Dying》书中,正式提出库伯勒—罗斯曲线(Kubler-Ross Change Curve),这个曲线解释了人们面对重大变故(负面事件)时的心理变化。这个模型不仅用在面对死亡、疾病等负面事件,也用于各种生活当中的刺激事件,比如失恋、伴侣出轨、失业、失窃等。



1. 震惊与否定——第一反应就是绝对的震惊与否定。


第一阶段通常是短暂的。在此阶段,人们将采取一些临时性的防御措施,处理需要面对的现实。可能不想相信正在发生的事情,可能导致思考和行动的效率下降。当最初的应激事件平息后,有些人倾向于长时间处于拒绝状态。


2. 愤怒——既然意识到生病,您就会对这种情况感到愤怒和非常生气。


在此阶段,人们总是容易烦躁,沮丧和脾气暴躁。当个人了解到情况的严重性时,可能会愤怒,并可能会指责他人、命运、机构、社会等。采取多种形式表达愤怒,可能会伤害到身边的其他人。


3. 讨价还价——即使知道这无济于事,也还是希望找到一些证据否定。


在此阶段,可能会继续寻找减少伤害的方案和结果。人们可能会开始思考如何推迟不可避免的事情。如果不是面对死亡,那么可以尝试进行谈判。如果面对死亡,那么可能没有谈判的对象。


4. 沮丧——所有消极的想法开始涌入脑海。开始感到沮丧,悲伤和绝望。


表现为悲伤,精力低落,感到沮丧,对上帝/佛等宗教失去信心。感觉到无路可走,觉得自己没有机会度过难关了,对所有的事情感到失望。这时候需要防止自杀、自残、攻击他人等伤害生命的突发事件。


5. 接受——确定下一步该做什么。


此阶段人们可能停止抵抗变化并继续前进。当人们意识到与即将发生的变化抗争并不能消除悲伤时,他们便屈从于现状并完全接受了这一点。实现对事件的豁达。

 

这5阶段并非都需要经历,在一份以24位癌症晚期患者的研究显示,在24例出现过濒死过程的患者中,所经历的心理反应阶段为:震惊与否认阶段24人占100%,愤怒阶段15人占62%,讨价还价阶段3人占13%,沮丧阶段21人占88%,接纳阶段5人占21%。


由此可见这五个阶段并非所有患者都全部经过,能接纳死亡的濒死患者仅占21%,而大多数则停留在沮丧阶段直到死亡(李红霞,2002)。

  

关于生命终结,存在主义大师海德格尔提出生命的“悬临状态”( impending) ,表达着活着的人对待死亡的看法,即死的不确定性。


海德格尔认为,这是一种存在的焦虑。几乎所有的宗教形式,涂尔干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列明的图腾崇拜、精灵文化、神,都是人们为抵抗焦虑而努力构建的心理结构,这种结构可以安慰人们内心的恐惧,寻求片刻的宁息(周树华,2008)。


神圣和凡俗二分不相容,远离凡俗可以接近神圣,宗教生活形式与凡俗生活产生迥然差异,通过各种仪式化表达着神圣。只要是有神圣,无所谓名山大川。“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与宗教生活类似的,人们在追求奢侈品、学位房、大别墅、大汽车、旅游等消费行为,都和这种焦虑有着直接的关系。


对于“悬临状态”,所有的人都无法把握它,无法选择生也无法选择死,正所谓“无常”。恐惧感由此而生,至于有多么恐惧,是否影响到生活,那么也是因人而异,千人千面。

 

文学作家捕捉到“悬临状态”,在创作作品的时候,无意识地表达着这种焦虑。

 

沈从文的《边城》,在最后,作者写:翠翠所等待的那个人还会不会回来?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 也许 “明天” 回来!

 

 


文:吴翔    (心理套娃发明人 ,心理咨询师二级,网易特邀讲师,壹心理特邀直播、录播讲师;中山大学心理学硕士;心理艺术化创新实验室核心成员;TEDx演讲嘉宾;广东省心理健康协会危机干预委员会心理援助热线项目发起人之一;广州交警青年“战队”学院策划者之一,广州青年就业创业导师;微信公众号:搜索wuxiangxinlimen或者心理门,心理咨询,请在壹心理咨询页面,搜索“吴翔”)
责任编辑: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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