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说我很差,但我偏偏不信命”

发布时间:2019-11-05 4评论 1726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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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Joy Liu
来源:繁荣成长工作坊(ID:FlourishingParty)


01

一个“差”老师的故事

 

最近在咨询的时候听到这样一个故事(为保护当事人隐私,所有细节均为虚构):一位姑娘是博士后毕业,在南京的一所高校当老师。她找到我,说她觉得自己很笨,能力不行。她也说到,当她这么说的时候,很多人觉得她很“矫情”—明明都是博士后了,还在说自己笨,难不成是为了炫耀?


但我能从她的恳切的言辞中感觉到,她真的很不相信自己,甚至她真的认为自己就是很笨。后来随着故事的展开,我渐渐了解到,这种自我评价,很大程度上跟她在学校里的教师考核排名有关。她告诉我,考核分为两个部分,一个是学生对她堂课的评价,另一个部分则来自学校督导在旁听完她的课程之后的评价。


在上个学期,她花了大量的心思在一门课程的准备上,她告诉我,她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用来备课了,并且每天晚上回去还会加班准备,甚至周末也不会放过自己。她在课堂上精心设计了很多小的互动,因为教高等数学,她也知道课程的难度很大,学生很可能不喜欢听,所以她加倍努力地设计互动,游戏,她甚至买了小礼物才奖励课堂参与热情高的学生们。


她能感觉到,这些努力和设计,都让学生上课更加投入了。学生期末给了她99分的好评(满分100),但是教学督导老师却并没有特别赞赏她的努力,督导在反馈中觉得她不够自信,在讲台上不够有权威感,整个人不够有气场,只给了她85分的成绩。最后,学生评价和督导评价综合起来,她竟然比之前的排名还要靠后,到了几乎垫底的程度。



这一切,让她觉得特别绝望。工作已经3年了,她不再是一个“新老师”,但教师评名却始终是靠后的,哪怕她那么努力,哪怕她自己已经感觉到进步了很多,哪怕同学们在课堂上也给了她良好的反馈,这一切改变,却在最终排名出现的那一霎那,化作梦幻泡影,就好像她什么都没有做过那样。她感觉到自己就像一个在沙滩上,用心良苦地建造沙堡的孩子,当巨浪冲刷过来的时候,一切的建造,都瞬间夷为平地。


她觉得自己能力不够,觉得自己一定是太笨了,才怎么努力也达不到学校的要求。但我更想问的是,到底是怎样的对教师的评价体系,才让一个努力想要教好学生的老师,深刻地怀疑自己的能力,甚至是智商?我们在这样的体系下,真的是在衡量一个教师的教学能力吗?如果学校的评价系统,是为了给到老师们反馈,和改进的方向,那么为什么这样的体系会让一个如此努力的老师,失去了最基本的信心和动力?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学生想要成为老师口中的“差生”。同样,我也相信,没有一位老师,想要成为学校评价体系里的“差老师”。我们创造了这样一个可怕的评价体系,在这里体系里,我们测量的,不是学生的学习过程,他们学习中遇到了什么困难,他们是否学到了真正有用的东西,而是他们是否能应答考题;我们测量的不是一个老师要如何教出一个完整的,有道德,对世界好奇,对生命怀有热情的学生,而是测量一个老师是否足够权威,是否“镇得住”学生,口才是否好。


这样的反馈体制,这样的评价体系,让我感觉深深的惋惜和遗憾。所以今天,我想邀请你一起,对我们的教育和社会评价体系做一些反思。我知道这是一个无比庞大的话题,所以我也希望可以用文章的方式,持续跟你对话。下面,我们先来聊聊,现在我们的教育和社会评价体系,到底在衡量什么?


02

我们所评价和衡量的,

真的是我们以为我们所衡量的东西吗?


换句话说,在评价这件事情上,我们以为的,真的就是我们以为的东西吗?


就拿分数这件事情来说吧!我想先问一个问题:我们发明考试这件事情的初衷,到底是什么?


如果考试,是为了给到学生,关于学习过程和学习进度的反馈,那么我们是否得到了我们想要的反馈呢?很可惜的是,并没有!我们看着一张考卷,上面有老师勾勾叉叉的记号,和一个最终的分数,但是这个分数,是否给了我们,关于如何学好这门课的任何建设性的建议呢?没有!


对,我们仍旧是一头雾水,比如我们拿到了一个作文成绩,上面写着60分(假如100分满),我们仍旧不知道自己怎样可以提高写作,我们也不知道老师的评价标准到底是什么,这些标准里体现的价值是什么,这些价值,又跟我们个人的价值有什么关系,所有这些,我们都不知道。


我们再来看看,一场考试,究竟在考量的东西是什么。现在请你想象一下,你回到了高中,不幸的是,你父母很忙,他们没有时间管你的学习。你的同桌则不同,她的父母很关心她的学习,甚至还愿意花时间辅导她的功课。那么你们最终考试的成绩,到底是在考核你们,还是在考核你们父母对考试的重视程度?


更惨的是,你家里的经济条件很不好,连买练习册的钱都没有。但你同桌不仅有钱买押题最准的练习册,还可以参加名师的课后补习班,那么请问,考试在考核的,到底是你们的成绩,还是你们各自家庭的经济状况?


如果这些都还不算,你还是一个比较容易紧张的孩子。平时做题你都可以做得又快又准确,但是一到了大型考试的时候,你就开始紧张,手心冒汗,头脑发胀,甚至有时会大脑一片空白。那么请问,考试考核的,到底是你的学习情况,还是你应对压力的能力?


最后,我们再给你“雪上加霜”一些。你所在的高中没有宿舍,每位同学都要回家住。你家离学校要一个半小时的距离,每天你在路上就要花3个小时的时间。而你的同桌,她走回家只需要10分钟,那么她每天就比你多出了至少两个半小时的学习时间。我还是想请问,考试在考核的,到底是你的学习情况,还是你们谁有更多的学习时间?


我想说到这里,你已经清晰地看到,考试并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个样子,只是单纯在考核学生的学习情况。我们用来测量的工具,根本给不到我们想要的反馈和信息。



回到上文中我们提到的老师的故事。在这个对老师的评价体系中,我们也看到了同样的问题:排名第一的老师,和排名在最后一名的老师,在分数上其实只差了3,4分(满分100),这3,4分,真的能告诉我们,一个老师是否在教学上用心,她是否关心在意自己的学生,她是否让学生为未来生活做了更多的准备,她是否想办法让学生对知识有渴求和好奇,这个分数,能告诉我们这些吗?


显然是不能的,并且更可怕的是,这个分数还跟一个教师的待遇紧密连接在一起:这位老师的工资,职称,在学校里是否被其他人尊重,年底的奖金,荣誉,所有这些,都跟这该死的排名息息相关!排名后50%的老师,会受到惩罚,他们会被扣工资,会被批评,甚至会被威胁调整岗位。但是我想问,这样的制度,除了让这些老师们更加焦虑,更加恐惧以外,真的能够帮助我们培养出更好的,更人道的,更关心和在意学生的老师吗?对此我深深怀疑。


我想起曾经读到的一位德国校长写给老师们的信。那个时候二战刚刚结束,他在学校的开学典礼里,对年轻的老师们提出了这样的疑问:我在想,教育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们可以培养出这样的医生,他们没有在救人,却选择在集中营里杀人?为什么我们可以培养出建筑师,化学工程师,物理工程师,他们却选择给纳粹建造杀人设备,化学武器和导弹?我们可以交给他们技术,但却没有给他们灵魂。他们也许技法高超,却不在意和关心别人。


也许此刻你想问,那我们要如何评价学生和老师,甚至我们的社会评价体系,要如何重新被建构呢?这是一个特别复杂的问题,但我想用一点点篇幅先尝试着给出一些可能性,也希望在今后的文章里,可以继续邀请你一起深入探索。

 

03

如果世界上再也没有“差生”和“差老师”,

我们需要做些什么?


我们先把视角放大一下,看看这种无处不在的评价体系背后,到底是怎样的思维方式和认识模式。


我们相信有一套统一的标准,放之四海而皆准。


我们现在在初中,高中和大学的某个学科领域比较统一的课程,就在彰显着这样的思维方式。比如我们相信每个人都要学好数学,评价体系就是一张我们以为能够测试一个人数学水平的试卷。但回首去看,很多人都会说,我们在学生时代,包括大学里学的东西,绝大多数跟我们实际生活,是完全不相关的。我不需要会解微分方程,或者会数理统计才能做好咨询,更不需要算出某个时刻的太阳高度角,才能决定今天穿什么衣服。


统一的课程背后,是一套单一的,统一的价值观。但是人类的价值是多元的,不是所有人都能学好数学,也不是所有人都对化学分子式感兴趣(我就不感兴趣)。我们目前教育领域最大的问题之一,便是课程本身对于生活的“不相关性”。不是老师讲课的水平不行,而是我们所参与的课程,与我们未来的生活之间,是脱节的。如果我们在学校里开设的“恋爱心理学”,“跟父母沟通的艺术”,或者“如何找到一份自己真正热爱的工作”,再或者“如何成功脱单”这样的课程,我相信学生一定会特别想要报名,因为这些东西跟他们的生活直接相关。


目前在国内外已经有很多人开始尝试,不再设置统一的课程,而是根据学生的需要,由老师和学生一起决定他们要学什么课程。举个例子,老师们会以终为始,问问孩子们将来想要从事什么样的工作,这些工作需要他们学习到哪些技能,知识,或者拥有怎样的能力。


比如有学生想当一名服装设计师,还有学生想要成为一个宇航员,那么便可以设计自己的课程,在这些课程里,彼此交汇的部分,就可以组成一个小团队。然后由整个团队来制定学习计划,每位同学也会在学期开始时,自己制定一个行动方案。当然你可能要问,那要如何对他们的学习过程做反馈呢?我先卖个关子,等下再来阐述。



我们在这样的评价体系里,创造了一种可怕的关系:一个人有权力决定我是否能够升学,有权力决定我的工资,我的社会地位,这种权力关系,注定了人与人之间的紧张和压迫。


我们无法在这样的评价体系里成为自己,我们会畏惧别人的标准,会害怕自己无法达到别人的标准。


同时,在这个评价体系的背后,还有这样一种思维方式:我们一定要创造一场关于“输”和“赢”的游戏,这个游戏里,不能所有人都赢,要有等级,有排名,要有人输。没错,如果课程内容是统一的,考核的标准也是统一的,那就是我们说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情境了。在这样的制度里,胜利者永远是少数,大多数人都只能面对“一般”和“差劲”的命运。


那么我们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是的,如果我们足够大胆,我们还有很多其他选择。


第一种可能性是group project,也就是团体项目。我们反馈的不再是个体,而是一个小团体。


每个团体有自己想要完成的项目,这个项目中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分工。然后整个项目,会和其他小团体的项目一起,得到老师和其他同辈的反馈。这个反馈并不是分数,而是他们的项目哪里做得很棒,哪里还可以做得更好。同时,他们自己对自己的反馈也很重要,他们觉得自己做得最好的地方是什么,他们觉得哪里还可以改进,哪里需要更多的学习。


第二种可能性是第一种的延伸。我们从一个完全来自外部的反馈,回到自身,同辈,和老师的反馈相结合的方式。


首先,我们自己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表现的。比如我是一名老师,我觉得自己这个学期的教学如何,哪里是我特别骄傲,欣赏自己的地方,或者觉得做得有进步的地方,哪里是我觉得不够好,还可以改进的地方,我觉得如何改进会比较好。


然后就是同辈反馈(peer evaluation),为了达到我自己的目标(而不是其他人规定的目标),同辈们欣赏我的地方是什么,他们觉得如果我可以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一些,我还可以做些什么。最后是老师,老师给出的反馈,也同样要尊重这个人自己的目标,而不是老师希望她做的事情。老师从自己的视角,给出欣赏和可以改进的地方。最后,这个人就可以参考自己和他人的反馈,综合写出自己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我觉得反馈真正的意图,是让我们明白,现在我们在哪里,未来我们要往哪里走,我们要如何往自己想去的地方走。如果回答不了这些问题,反馈是没有意义的。


第三种可能性我们自主创造新的反馈途径。


比如作为咨询师,我最重要的反馈来源,就是来访者给到我的反馈。这些反馈,要比其他咨询师,或者督导老师给我的反馈,更加珍贵。因为咨询是否有效,是来访者说了算的。所以对于某个具体项目的反馈,我们也许需要去问问自己,在这个项目里,谁的反馈是最宝贵的,是最能够帮助我做好这件事情的?作为老师,我们也许可以问问学生:在我的这堂课上,你最想学到的是什么?学到怎样的东西,跟你的生活是最相关的?现在这样的课堂设计,你觉得还需要有哪些改进?我会觉得,这些反馈,比某个教学督导给到我们的反馈,要珍贵和重要得多。


第四种可能是一个新兴起的叫做欣赏式探究的对话方式。


从前我们有这样的一种思维,我们觉得,要“指出一个人的缺点和错误”,才能让一个人进步。但却没有人反思:当我们说一个人有缺点时,我们的评价标准,真的没有问题吗?当我们说一个孩子“太贪玩儿”时,我们知道玩耍本身对孩子的意义吗?我们太容易站在自己的意义蓝图里,指责对别人重要的事情“没有意义”。


而欣赏式探究,是用一种全新的思维,反过来去问:一个人做的好的地方是什么?她做了怎样的努力?她得到了谁的帮助?这个过程是怎么发生的?在这个过程里,她学到了什么?我们相信,比起指责别人哪里做得不好,让一个人意识到,自己是如何做到某件事情的,对她个人的生活,更有裨益。


就像社会建构论的创始人肯尼斯.格根说到的,我们在这里讨论的议题,不是一件小事。如果评价一个学生,一个老师,一所学校,一个员工,一个公司,这是一场重大的人权运动。但我们并不是没有希望,在大洋彼岸,芬兰已经彻底废除了任何全国统一考试,学生们再也不用参与考试了,他们有自由去真正学习自己感兴趣,热爱的东西,并与自己的实际生活紧密相连。


在场人权运动中,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至关重要的。哪怕我们仅仅是在今天,拒绝了用单一的“成绩”去定义自己的孩子和学生,哪怕我们仅仅是在今天,拒绝了用某个单一的考核标准定义自己,哪怕在我们自己的课堂上,我们选择了更多元的方式反馈方式,哪怕在自己的公司里,我们给到员工更多欣赏式的反馈,我们在这场运动中,迈出了自己的一小步。


——The End——


作者简介: Joy Liu,微信公众号:繁荣成长工作坊(ID:FlourishingParty),用后现代心理学,做自己生命的专家。


排版:小鲸鱼,林洁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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