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不能谈论自己

发布时间:2019-05-09 3评论 2826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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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曾旻
本文来源:曾旻(ID:zengminpsy)

本文灵感来自前两年在线上机构的从业感受。


我在一家做线上线下心理咨询的机构工作。每周也会接两三个小时的线上咨询,这也是这个机构的特色和主推的业务。原本我不太信线上可以做好心理咨询,这家机构的理念也并非是要让线上咨询解决很困难的心理障碍,只是通过价格优势,和线上这种非接触的心理优势来吸引更多原本可能根本不会做咨询的人,来了解到心理咨询,对此产生一个新的经验,从而转变观点,能够深入去探索自己的内心世界。我现在理解到,这一理念是挺成功的。


我部分觉得它「成功」是因为,真的有可能促进上述目的。来线上咨询的人,的确有很大比例是如果没有更加糟糕的命运降临(或者哪怕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来看心理咨询,来面对自己的内心痛苦和困扰。


从而有可能让自己一次次陷入糟糕的选择中,无能无力。


我之所以有这样的感受,是因为,在我接触的线上咨询(只可以使用语音和文字,和微信聊天类似)中,至少有一半以上都会陷入到同样的模式中。


有时候,一开始我简单介绍我自己,邀请来访者来进入到我们的关系里去聊聊自己。过了5分钟,对方没有一句回应,再过了3分钟,突然一条巨长的消息发送过来,大概有高考作文那么长。我花个三五分钟去阅读这篇以“我的心理问题”为题的“高考作文”,在这个过程中,来访者会说:「这是我现在的困扰,老师你给我一些建议吧,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老师你觉得我这么做,对吗?」,来访者真的就以考生/学生的姿态,来让我给这篇作文打分,提出修改建议了。


或是另一种情况,来访者会一句句描述自己现在遇到的事情,或体验到的负面感受,以及自己对这种感受的来源的思考和判断。这个过程中,我一步步深入了解和理解对方的感受,尽量去向他传递共情,当我一步步以问题去引导他们到达一个看似比较“关键”的核心议题时,他们会说,「今天太累了,不想说了」。然后向我表达感谢,道别。但是这类人往往在最后依然能我给一个好评。


最可怕的是第三种人,这类人并不多,但我依然遇到过那么三四次。上来不是以学生/考生的姿态,也不会慢慢聊天去建立关系,而是一开始就以考官的姿态给我抛出一个“命题作文”,让我用我的专业来回答他。


「老师,拖延症怎么办」,「老师,失恋了怎么办」,更让我可笑的是有一次还遇到一个让我完全懵逼的「老师,我没有钱出国怎么办」。



之所以说他们是考官的姿态,不是开头的这个提问,因为很多人都会对自己的困扰有一个「概念化」,这个概念化或许是自己从哪里听到的一个“专业词汇”,也或许是一个通俗的界定。但他们很确信,自己就是这样的。所以,当我一步步想去问他们「你是如何拖延的呀,你怎么失恋了啊,你为什么想出国啊」的时候,他们的反应让我彻底懵逼:「你别问我了,行不行,我不知道。你就回答我怎么办就行了」。


以上这三种模式,是同一种模式。在ACT流派中称为「经验性回避」。


在上面的三类来访者中,第一类回避的是感受和情绪,他们往往能把自己的经历侃侃而谈,告诉你「你看,我过的多么惨/我经历了多么糟糕的事情/我是困在这个僵局里了,没有办法」,所以「你告诉我怎么办吧」。而当你去问他们,这些事情给你带来了什么,你是如何感受和体验这一切的时候,他们往往很难回答。


第二类的回避较为隐性,因为他们也可以和你谈很多自己的感觉、情绪和体验,但是在他们的生命中,有一些「核心议题」是不能触碰的。至少在普通的关系里,他们没有准备好去触碰,但是在这个过程中,咨询师去带他触碰了一下,让他感觉到那种莫名的害怕与回避,这是很有意义的,或许就在他们内心种下了种子,待日后多次重复遭遇这核心议题时,他可能会有动力去看到一直所回避的是什么。


第三类人的状况更加糟糕,他们往往在现实中很难有亲密的关系。因为对于谈起自己,他们是完全回避的。在他们自我的概念中,自己是绝对糟糕的,如果把这样的自己展示出来是极度羞耻的。他们有一个「概念化自我」,可能是「我是一个失败的人/我是一个受人厌恶的人/等等」,这个概念化的自我会吸收生活中符合概念的经验,而忽视例外的情况,对于例外的情况他们也会用解释和建构的方式吸收为符合概念的形式。所以,他们只是极力想从概念和问题中找到方法——改变自己。对于这样的来访者,在这个时刻,咨询师所能做的只能是去看到他想要「改变自己」的这份向上的力量,去鼓励和支持他这份力量。


在电影《心灵捕手》中,有一段非常非常经典和震撼人心的对话,发生在桑恩和威尔第二次见面。


他们第一次治疗,重复着威尔以往的模式,他通过寻找治疗师桑恩的弱点,来攻击他。威尔找到了咨询室里一副画——那是桑恩在妻子故去后的孤独体验——对这幅画评头论足,惹火了桑恩,桑恩没有像之前的咨询师一样,回避自己的「愤怒」,转身而走,而是把这份愤怒表达了出来,直接掐住了来访者威尔的脖子,警告他。同时桑恩内心里还有更多的体验,他都没有回避,而是在他们第二次见面时表达了出来(见电影46分37秒):


我在想你批评我画的事情,失眠大半夜的思索后,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接着就沉沉入睡,不再想你的事情。你知道我当时想到什么吗?

你只是个孩子,你根本不晓得你在说什么。

因为你没离开过波士顿。所以你问艺术,你可能会提出艺术书籍中的粗浅论调。有关米开朗琪罗?你知道很多。包括他的政治抱负,他和教皇,他的性倾向,及所有作品,对吗?但是你不知道西斯汀教堂的气味,你从没站在那儿观赏美丽的天花板我看过。

如果我问关于女人的事情,你八成会说出个人偏好的谬论,你可能上过几次床,但你说不出在女人身旁醒来那种很幸福的滋味

你是个倔强的孩子。我问战争,你会引用莎士比亚的话:“共赴战场,亲爱的朋友。”但你从未接近过战争,从没把好友的头抱在膝盖上,看着他向你吐出最后一口气,向你求救

我若问你爱情,你会引述十四行诗,但你从没看过女人的脆弱,她能用双眼击倒你,感觉就像是上帝让天使为你下凡,她能把你从地狱拯救。

你无法了解成为她的天使的滋味,拥有对她的爱,直到永远,经历任何事,经历癌症你无法体会在医院躺两个月,握住她纤纤小手的感觉。因为医生从你的眼神中就能看到,病房“会客时间”的规定对你来说是无效的。你不了解真正的失去,因为爱别人胜于爱自己才能有所体会。我怀疑你不敢如此爱他人。看着你,我没看到聪明自信,我看到一个被吓傻的狂妄孩子。但是你是天才,威尔,没人可以否认这点。没人能了解你的深度。但你看了我的画就认定了解我。你把我的人生撕裂了。

你是孤儿,对吧?你想,我会知道你的日子有多苦,你的感受,你是谁,是因为我看过《雾都孤儿》吗?太简化你了吗?我不在乎,因为你知道吗,我对你无从下手,我不能靠任何书籍认识你,除非你想谈你自己,谈你是谁。那样我会对此着迷,我愿意投入进去。但你不想这么做,对吗?你怕你会被说出来的话吓到。

轮到你了。


我们都和威尔一样,或多或少带着「经验性回避」,在和身边人相处的时候,有很多自己的「经验」是不能谈论的。因为「你怕你会被说出来的话吓到」。



我们不去接触那些经验,也不让别人看到那部分经验。可是脑子里的压抑,身体却会记住。所以威尔带着虐待的童年史,成年后他会打架斗殴,会以报复和攻击作为快感的满足。却不知道自己内心真正追求的是什么,不敢去爱人,去和他人建立亲密的关系。这些行为的选择不是脑子里能够理解的。


任何心理咨询都会强调,「对经验保持开放」是更健康的心态。不论是对过去经验还是未来经验,都保持开放,过去的可以谈起,因为那是形成我的原因,是我之所是我的原因,未来的可以迎接,无论是好是坏,都是我的选择。


所以我会看到,线上的咨询,就是这样一个成功的理念。「经验性回避」是或多或少存在的,线上的匿名性和非接触感,让对面的咨询师看不到我,我说出来的话也就不那么可怕了。但是,这种说出来的体验,是我对经验保持开放的第一小步。


「我对你无从下手,我不能靠任何书籍认识你,除非你想谈你自己,谈你是谁。那样我会对此着迷,我愿意投入进去。」当我第三次看心灵捕手时,我才意识到,这句话正是我想对我的来访者所说的。


排版:Surviv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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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旻

《情绪的重建:如何应对生活中的情绪困扰》作者。 北京师范大学 心理学硕士。 2017年中国心理学最具影响力50人。 著有《直面创伤》《情绪的重建:如何应对生活中的情绪困扰》,译著《创伤与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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