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少心理营养而躁郁的孩子,能被电击治好吗

发布时间:2018-10-30 6评论 3251阅读
文章封面

1


第一眼看到少年,看不出他有什么心理病症。他面目清秀,眼睛发出纯净而温和的光亮,面颊上挂着微笑,带有几分谦卑和恭敬。


他叫石亦珏,今年16岁。艺术专业在校学生。老师带着他来心理咨询室,说这个孩子很让人喜欢,喜欢跳舞,但是无法像正常的孩子一样坚持学习,常说自己有躁郁症,情绪很不稳定,一直要求看心理咨询师。


我简单介绍了下我的专业背景。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很愿意接受我的帮助。然后,他选择单独跟我交流。

 

2


亦珏开口便说,自己是被爸爸骗到这里来的。而且现在自己所在的学校,完全不是他想像的样子,让他失望透了,他想要回家。


能解释具体些吗?你爸是怎么骗你到这里的,他为什么要把你骗到这里呢?这个学校是怎么让你感到失望的,跟你想像中有什么不同呢?我问道。


也不能说完全是骗吧。一半是骗我的。我是打算学习舞蹈的,可期初我爸妈不同意。那次我发起火来,把他们的石器店砸了,他们才同意了我的要求。但我是想参加一个培训班的,不想要寄宿的,没有想到我爸就把我送到这个艺术学校。我根本没有想到我要回到学校做学生。


这里的老师同学,让我失望透了。他们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我得不到他们起码的尊重。我是有躁郁症的,老师,我看过心理学方面的书和文章。我感到焦躁的时候,根本无法控制。我想心理上病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自己是无法控制的。真的很想找心理咨询师,可是他们说我没有事,要我乐观一些。就像我爸那样,说,孩子,你没事儿,一切都很好,你要乐观些,然后发一些微信上的心理鸡汤文章给我,鼓励我。他们根本就不懂。


我的睡眠很不好,根本睡不着。我唯一的方法,就是跳舞,在尽情的跳舞中,会让自己感觉好一些,减少一些焦躁。我所有的精力都被消耗在这方面了,根本做不好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我想要让自己变好。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甚至没有力量了。太累了。现在跳舞也跳不下去了,只想离开这里。


在少年清晰的叙述当中,我听到了一种惊涛骇浪。这么一个清秀的孩子,怎么会愤怒起来把父母的石器店给砸了,那是一种怎样的愤怒?正在读书的年龄,为什么不学习文化课却想要跳舞呢,这里边有什么特殊的背景,曾经发生过什么?对周围人,似乎有着不信任或者敌对,这又是怎么造成的?

 

3


老师,你听说过特殊学校吗?我是从特殊学校里出来的。


可珏似乎一直保持着对我的信任,或者是太想把自己的故事说出来了。我就很认真地倾听他继续讲下去。


特殊学校,就是用电击休克方法治疗心理疾病的地方。在那里,我经历了太多的不公平,刷新了我世界观,小小的内心被撑大了许多。那里有吸毒的,有精神病的。有年纪刚十三岁就随便性交而感染身体疾病的少女,也有四十多岁的毒瘾男人。


在那里,带给我的岂止是痛苦。每次被电击之后,我都会感到莫明其妙。那里有一个心理老师,不停地给我洗脑,就这样,主观上我是开心的,而内心却是说不出的压抑。


在那里呆了半年,家里花了两三万元。我出来后也很想让自己好起来。我决心要好好学习,好好报答父母,但是,内心总觉得特别的委屈,不,是绝望。我无法让自己行动起来,因为我发现,即使我自己改变得再好,我身边的环境,我的父母还是那样子,有什么用?


再后来,我就完全崩溃了。整整三个月,我和我的狗呆在一间出租房里,不出门,不洗澡,吃喝拉撒都在那个屋里,把自己搞得奇臭无比,没有人愿意接近我,每天就是玩手机。如果有人看我,我就冲他们瞪眼睛,甚至骂他们。


少年似乎努力保持着平静的语调。而我却感受到强烈的不公平和愤怒。我深呼吸,长长地吐气,让少年跟着我做。尝试着把内心的压抑吐出来。


我说:孩子,我感受到强烈的不公平,认为那是一种迫害。跟着我吐气,不看那个不公平,先把那些东西吐出来,让自己好受些。


他跟着做,然后猛烈地咳嗽起来。


我给他倒了杯水,并站在他身后为他拍打后背。他渐渐平静了下来。

 

4


你是怎么被送到特殊学校的呢?是什么原因?


我是被绑到那里的。因为我不上学了,在家里颓废了。天天呆在家里上网,我爸就联系那个学校,把我送去了。


刚才就说到过父母让你感到委屈,不,是绝望。这让我感到震惊,你爸怎么会这样对待你?能说说你爸妈吗?


我是个独生子。他们都四十多一点。我爸先是在事业单位工作。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离开了单位,跟我妈妈一起搞石器生意。虽然,我从小就是爸爸带我长大的,但是,我跟他之间没有什么情感。他只不过是我的父亲而已。我什么想法都得不到他的同意。就像我前面说的,我躁郁得那么严重,可他只会说,孩子,没事,爸相信你,你是最好的。你要乐观。我去。


你妈妈呢,为什么小时候不是她带你?


我妈没有给过我什么关爱。她可能一直忙生意吧。她最初是摆地摊的,然后做起了石器生意。虽然她没有给我什么关爱,但我尊重她。她是专注于生意的人。就像我跳舞一样,专注于跳舞时,会感到开心,就不再躁郁了。


是的,我就这样。身边没有一个人可以让我依靠,似乎只有无尽的失望。在这个艺术学校,校领导就像我的干爹一样,对我比我父亲还要好。我想我可以没有父亲,都不能没有这位领导。但是,他也不能帮助我解决问题。我躁郁起来,谁也帮不了我。

 

5


少年似乎不愿说太多的关于父母的事情。我凭借仅有的信息,大致构建出他的家庭三角关系图,以便从心理动力学的角度来理解他。


少年的妈妈是个漂亮的女士,年轻时被少年的父亲热烈地所求。被死缠烂打之后,他们有了孩子。孩子长得很好,像玉一样可人。但是,那位妈妈并不甘心有这样的婚姻,似乎对自己的男人有着某种不欣赏。所以,她把孩子撂给了丈夫。就是说,他们夫妻关系,可能是疏离的,有问题的。


少年的父亲是怎样从机关单位离开的呢?有一种感觉,似乎是有点儿不太正派一样。他在养育孩子方面,给我的感觉是混乱的。他不懂得怎么跟孩子相处,不知道怎么处理孩子的问题,所以就花钱送孩子到特殊学校。也许这位父亲可能自己难以言说的无能为力,或者苦衷,但带给儿子的却是极大的创伤。那么,父亲跟孩子之间的关系,则是纠结、复杂而扭曲的。


少年跟母亲之间,看不到什么关爱。在婴幼儿时期,缺失了妈妈的照料和关爱的孩子,会成为孩子一生寻求的生命内容。那么,少年在学校,自然无法专注于做自己的事情,无法正常坚持学校里的文化课学习。这就是他很早就不愿意上学沉迷于手机的原因。手机能给他带来些安慰,就像没有妈妈的猴子总要抱着一块木头一样。


但显然少年有个理想化的妈妈。为了弥补缺失的母爱,他专注于跳舞的方式,来跟理想中的十分专注于生意的妈妈进行联结。并以此安慰自己受伤的躁郁的心。


这位少年,他在无意识中认同了远离他的妈妈,与其同时,在内心贬低化了自己的父亲。


是的,在孩子的内心,因为不愿意失去妈妈的爱,就把妈妈理想化;因为相距近,日常矛盾多,就会贬低化自己的父亲。


随着年龄的增长,想要得到父母的理解的部分逐渐增长,因为他正在走向青春期的独立。显然,他的父亲,并不能很好地陪伴孩子走向独立,让成为他自己。少年说,他不想上学,只想跳舞。显然他的父亲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于是,他开始沉溺于手机网络。而在他爸那里,则成为了一个网瘾少年。


电击休克,让我想到心理学中关于那个猴子的实验。这个少年何尝不是那只猴子。当他想要得到一些关爱的时候,想要得到一些理解的时候,得到的是电击休克。


这能让我心情不沉重么?


少年的世界里,一方面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出自己的需求;另一方面,一旦他表达自己的需求,就会遭受打击甚至迫害。例如,他早年用沉溺于手机网络的方式来寻找情感上的安抚,却被当作网瘾接受电击。现在,他用让自己躁郁的方式,来表达自己渴望被理解被支持,却被身边的人忽视。


少年的周围,就是这样的一群人包围着他。不能给他关爱的,不能理解他的,却有可能随时给他施加迫害的人。他时刻都要去防备,内心怎么会不焦虑烦躁?他又怎么可能专注于做自己的事情呢?


外面的天很蓝。空气很好。但是,面对咨询室里的少年,我的内心却是沉重的。唉,这个可怜而又无辜的孩子。

 

6


从婴儿时期,就渴望被妈妈爱,但是得不到。稍微大了点,为了弥补母爱的缺失,他以理想化妈妈来安抚自己,并采取认同妈妈专注于事业的方式来保持跟妈妈连接。少年时期,他通过对父亲的贬低,以争取内在的独立和自主感。少年用来满足自己愿望的方式,是失功能的,是形成他躁郁的内在原因,同时也导致他处于敌对的人际关系模式当中。


我想,心理咨询能够有什么神奇功能呢,无非是从心理营养的角度给孩子一些补给罢了。而这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窗外的天空很蓝。白云也很美丽。外面的一切都像平常那样平静。第一次咨询的时间,已经过了一大半了。虽然我勾画出一些咨询目标,但眼时下,更多需要在情绪方面跟他进行工作。同时努力挖掘他积极的生命资源,提振他的生命能量。


我这样跟他共情。听到你讲述的这些内容,我感到很震惊。我听到你受到了很多的迫害,每当你想要发出自己声音的时候。你得不到理解,得到的都是迫害。对你遭受到的伤害我感到心疼。同时我也有一个很大的惊讶,那就是,你靠什么走过来的?


少年说,我想让自己变好;我用克制的方法,一二再克制自己的情绪。很多时候,我想,是不是服用一些药物来控制自己?我一再告诉自己,承受力再强一些,在克制一下。说到这里,他又剧烈的咳嗽起来。一边痛苦的呻吟,一边大口的喘气。


我再次走过去,站在他的身边,把手掌贴在他的后腰上,给他按摩,并轻轻地对他说,告诉自己活过来了。是的,你坚强的活过来了。 渐渐,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


我继续努力,想赋予他更多的能量。先是表达了对它生命力坚韧的部分的欣赏。然后表达了对他一直不断的向上的,不愿意放弃自己追求美好生命的部分的欣赏。还表达了他对自己的克制的部分的欣赏,没有让自己发疯。


他似乎可以放松一些了,说自己感觉到非常劳累,想要休息。也许,他内在那种焦躁的情绪被触动以后,他感觉到有人能够看到了,他需要在这个地方多待一会儿。我们就在这里停留了下来。


送这个少年走出咨询室。我不知道他以后的路会是什么样子。虽然我有继续帮助他的愿望,但是这又有多大的可能性呢?下一次他还会继续来这里做咨询吗?等待这个孩子的将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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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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