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婚姻是女人最大的成功”,凭什么?|《女性的神话》

发布时间:2018-09-24 9评论 4179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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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整容脸的“幸福”,你想要吗?
文:惕若
来源:惕若说(ID: TiroTalk)


自从有了社交网络,“晒”就成了一种潮流,大家都在晒包晒鞋晒衣服,晒娃晒早餐、晒家居布置、晒各种活动。不仅如此,“晒”也制造潮流。晒得好的,成为网红、自媒体达人,无论他们晒什么,都会有一堆跟风的粉丝争相效仿。

 

毫无疑问,以女性为主要受众的各种网络传媒已经全面取代了曾经的女性杂志、女性电视节目等,成为最主流的、从而也是影响最大的传播平台和媒介了。这些媒体的内容有很大的相似性和重复性。它们往往有某些固定的、不断重复的语词和精美的图像,通过粉丝的传播、重复和模仿,无限制地扩大影响的范围,并渐渐深入人心。


我把这类面向女性的媒体内容粗略分成两类。

 

第一类,我姑且叫它“家居派”。这一类的常见语词是“为君洗手做羹汤”、“只愿岁月静好”、“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等等。常见的图像典型的像是晒各种食物,有一段时间风行晒烘焙,最近似乎流行晒自己手作的早餐,尤其是双人早餐,已然成为“幸福加情调”的代名词。此外当然还有晒各种家居布置,包括园艺、花艺。



第二类,我姑且叫它“时尚派”,这一类最响亮的口号包括“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女人要宠爱自己”、“包治百病”等等。这一类的图像就更加铺天盖地了:各种网红、时尚博主,从服饰搭配,到美妆美发,到瘦身美体。一个女人从头发往下,眉毛、睫毛、眼睛就有眼线、双眼皮、卧蚕……一直到脚趾,每一个细节都可以装扮,每一个细节我们都对自己不满意。这当然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产业链。所以又有常见的语词告诉你:“女人活着就是要花钱阿”、“女人的钱最好挣了”。



这些语词和画面,所构造的是一幅属于女性的“幸福生活”的图景。这图景里的女人们“热爱生活”,努力经营着家庭,她们的家经过精心的布置,看起来温馨而有情调,她们还有闲暇有心情制作精致的料理,同时她们也衣着光鲜、妆容精致,即使她们已为人母,也不会有一刻忘记保持自己的身材、容貌和衣着的品味。她们的男友/老公有经济能力,而且对她们无比疼爱,各种礼物就是这宠爱的明证。儿女们一样打扮入时。周末的时候,一家人则会其乐融融地户外活动。

 

这看起来都很不错,但我仍然忍不住有疑问:真的只是这样吗?这就是“幸福”吗?花费大量的时间金钱、甚或拼命瘦身整形,让自己看起来更像那些网红博主,这真的是“对自己好一点”吗?“只愿岁月静好”的潜台词,难道不是我们生命空间的限缩吗?“为君洗手作羹汤”的温馨自足,真的就是一个女人所有幸福的来源,而家庭之外,如此广阔而丰富的世界,那么多可以去探索和经历的事物,真的与我们无关吗?甚至有的时候,我会突然冒出一个促狭的念头:如果这就是“幸福”的话,那“幸福”这个家伙,还真是不幸——你看它长了一张多么无可救药的整容脸阿!

 

我不是太能想明白这些问题。但是好在,问这些问题的人,并不是只有我有一个。

 

1963年,弗里丹(Betty Friedan)在其代表作《女性的神话》(The Feminine Mystique)中讨论过类似的问题。她管它叫“那个无名的问题”(the problem that has no name)。她所谈到的,是当时美国中产阶级女性在家庭主妇的“幸福”生活中所共同感受到的“那个烦恼”。她们都知道、感受到“那个烦恼”,但她们却无法具体说明这烦恼是什么。她们甚至羞于说出这烦恼,因为在别人眼中,在社会眼中,她们已经拥有了一个女人应该拥有的一切:一个收入体面、照顾家庭的丈夫、几个可爱的孩子、一幢漂亮的房子,她不需要去辛苦地打拼,她每天只要把自己收拾漂亮,把家里打扫干净,送孩子上学,等老公回家。生活如此地无忧无虑,她们还有烦恼,那一定是她们自己出了什么问题。这烦恼让她们羞愧,而敢于说出来的则被视为异类。



弗里丹的书写于1963年的美国,在今日的中国,我们身边大多数都是职业女性,与弗里丹时代的美国大不相同,但在社会观念和期待上,在女性个人的感受和经验上,我却认为还是有很大的相似之处。我读弗里丹的书,仍然有深刻的共鸣——半个世纪后,跨越半个地球,我仍然从自己和我周围的人身上,鲜活地看到、感受到了同样的疑问和同样的恐惧。

 

与弗里丹所处的环境一样,今天我们之中如果有人已经有了前述的“幸福生活”而不满足,一样会被认为是矫情、瞎折腾、“身在福中不知福”。年轻女性们如果不以这样的生活为目标而规划自己的人生,则可能会被客气地评论为“过于理想化”,或是不客气地被骂一句“不正常”。


如果这个人正好受过很好的教育,或是事业心强,那更完蛋,那一定是因为书读太多了,或者她是“女汉子”,太男性化了。要是她不幸长相一般,又不爱打扮,那更惨,没的救了,绝对是脑子有问题——对“女博士”这个身份的各种标签化和污名化,是这种思维一个很典型的例证。


在主流的观点里面,无论这些女性作为“人”可能有着怎样的梦想、成就和丰富充实的自我,但只要她们没有“理想的”家庭,或不能满足于这个理想的家庭,那她们作为“女人”就是失败的、可悲的。



弗里丹在她的书中,对当时美国社会与此类似的主流观念进行了有力的驳斥。建立在她自己所做的各种调查、访谈和日常观察的基础上,她发现了女性在这种“幸福”图景中的不满足是何等地普遍,并指出:如果人们在遭受痛苦,那一定是有原因的;假装这些问题不存在,或是把它们归结为单个女性个人的问题,都不是解决之道。她发出了一个在当时来说振聋发聩的呼喊:“对于女性发自内心的呼声——除了我的丈夫、孩子和家庭之外,我还有所企求——再也不能漠然不顾了。”

 

《女性的神话》一书在美国推动了相关的行政和立法改革,被认为开启了第二波女性主义运动。不仅如此,该书还被广泛认为是20世纪最有影响力的非虚构类书籍之一,在更广阔的政治和思想领域里也造成了很大影响。弗里丹在这本书里谈到的,主要是女性活动的公私领域划分的问题,以及它对女性本身所造成的影响。除此之外,她简单地谈到了女性的这种不满足可能给孩子带来的影响:因为母亲首先自己不是一个满足、丰富、完全发展的人,所以她们可能会在孩子的身上追求自我的实现,以至于孩子无法独立地发展真正的自我。

 

而在当代的中国,除了这样的副作用之外,我认为上述这种“幸福生活”的主流画面及其所反映并影响的观念,还直接渗透到了社会的择偶和婚姻之中。前几年相亲节目火热,其所显现的拜金主义的价值观及其所激起的各种批评和讨论,就是一个很好的缩影。


2017年春晚的小品《真情永驻》也是一个极好的例子。其所说的“丈夫倒过来就是付账”,妻子因为不能生育而自觉无法尽到妻子的义务,于是离婚——这样的叙事出现在春晚的节目里,我想大概能反映我们这个社会所处的状态。




这种择偶标准和对婚姻的理解,实际上是把婚姻建立在一个商业交换的逻辑之上:男人提供房子车子,提供家庭的经济保障;女人最大的交换义务是生养孩子,附加其上的当然还有照顾丈夫和孩子的生活起居,如果她貌美如花,能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再外加能把家里布置得人人艳羡,那当然就大大增加了交换价值——注意在这个交换里,男人提供的是外在于他自己的“物”,而女人提供的则是她自己本身


在这个逻辑之上,一场成功的交易会缔造出前述幸福生活的图景,从而会被评价为一个理想的婚姻,而基于“好的婚姻是女人最大的成功”这样的神话,这图景又成为了众多年轻女性和她们的父母趋之若鹜的目标。

 

质疑这一切的人,会面临的一个最常见的反驳是:

这有什么错呢?生孩子不好吗?难道女人自己就不想生孩子?家居生活又有什么不好呢?



确实,即使是弗里丹的书,从1960年代至今也都受到很多类似的批评。批评者认为她不尊重家庭主妇,不认可其对家庭以及社会的贡献,甚至威胁到传统的家庭价值和家庭的稳定。弗里丹本人确实认为女性必须要走出家庭,才可能达致真正的自我实现。这个论断正确与否,我不敢妄言。


在我看来,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她们做什么,是什么身份,而在于她们有没有选择的自由,更深一步说,她们所谓的选择,究竟是不是真正意义上“自主”的选择。

 

我这里所谓“选择”的自由,并不是表面意义上的工作机会、同工同酬、同等晋升机会之类制度层面的东西。这些当然很重要,但我想说的还是更深层次的,即观念层面、社会文化层面我们分配给女性的角色以及对女性的期望——而这又会直接型塑女性的自我定位、自我期望和要求。


简单地说,如果一个女孩从小的养育环境教给她的是她人生最大的成就不外乎找到一个好丈夫,如果我们主流的女性媒体所宣扬的都是那样一套单一的“幸福”图景,如果那些偶尔跳出这图景的人仍然被贬低和污名化,那么再好的制度安排也无济于事。

 

而要实现这种真正意义上“选择”自由,有一个必不可少的前提——女性必须作为一个独立的“人”而得以成长和发展。虽然我不能确定弗里丹所建议的女性自我实现之路是不是惟一的路径,但有一点我很赞同她,即传统的女性角色定位中,女性是没有真正成熟的。她将之称为“一种一直以来被称作女性化(femininity)的不成熟性(immaturity)”——我们只要看看女性如何在男友/丈夫面前撒娇、女性媒体如何教导“聪明女人们”故意“装傻”、扮演小鸟依人而“激起男人的保护欲”,而这些特质又如何被认为是“女性化”而“可爱”的,就可以得窥端倪。

 

弗里丹认为,女性必须要摆脱这样的状态,必须作为一个独立而完整的人“成熟”起来,成长起来,才可能满足其与生俱来的自我实现的需求,才可能解决“那个无名的问题”。而在我看来,这还不仅是女性作为“人”的自我需求的满足——虽然批评者认为对女性成长的推动有威胁家庭稳定之嫌,我却相信女性唯有走向自身的成熟和完整,才有可能建立和保持真正富足的亲密关系,而不是将自己作为“物”、作为“消费品”放入婚姻交易的筹码盒,不会出于恐惧和焦虑拼命攀附自己的伴侣,也才不会试图在孩子身上实现自己的人生,从而侵夺他们自由成长、自我发展的机会。


从长远来看,我坚信这是整个社会进步的必然——必然的结果,也是必然的推动力。而最后从中受益的,也将绝不仅是女性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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