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角、分裂、投射与愧疚 | 《七月与安生》

发布时间:2016-09-19 4评论 1412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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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高中时代读到的安妮宝贝的《七月与安生》,似乎已经和那个为赋新词强说愁的青春期姑娘一起被现在的我所遗忘。在17年后的今天再走进影院观看这部电影,我猜是那个姑娘在召唤。召唤而今这个为人母为人师的女人,去看一眼蜕变所经历的疼痛还有光华,让它们在这个包裹着凉意和温暖的初秋,转化成文字,与我相遇。


从13岁到27岁,七月与安生的故事纠缠了十五年。


镜头在一部找不到作者的小说和围绕小说人物的现实中切换,带给人的,是从地面往上飘、越飘越高、越飘越分不清真实的感觉。我想,有时候,这就是很多人生命的感觉:你有一个确定的肯定的笃定的出生和童年,然后你有一个亦真亦幻欲拒还迎的青少年,接着你有一个云里雾里随波逐流的成年,最后你还有一个恍恍惚惚不知所终的老年。然而,编剧和导演绝不是想让你飘着就可以了,我们之所以要飘,是想要去看一看,在那个飘荡的地方,我们拼命要远离的是什么?奋不顾身要割断的那根线,又是什么。


只有看清楚了,我们才能安心地回到地面,回到曾经笃定地出发的地方。


“有什么好哭的”


眼睛小小、调皮使坏的安生,和甜美文静、乖巧好学的七月,怎么看都不是能玩到一块的组合。七月说她们的友情中,自己是“被选择”的,大概很能解释她们在一起的原因。像安生这样风格迥异、热烈如火的人,大抵是谁都很难拒绝的。七月是这样被吸引,家明也是这样被吸引。


再深究,影片中除了一段安生妈妈富贵凶悍、老鹰抓小鸡一般抓走安生的画面、除了她自己简简单单一句“爸爸死了,妈妈忙出差见不到人”之外,再无提及,不过这也够了,13岁之前漫长的日子里,幼年的安生是如何哭着要妈妈却被遗弃、如何讨好妈妈却被推开、如何渴望爸爸却只能放在思念中……都是可以一一想象的罢。


于是,我们看到的这个13岁的安生,才能如此“独立”、“勇敢”,绝不轻易流泪,绝不说出自己的需要,绝不亏欠别人的情感,还有一句咬牙切齿的口头禅:“有什么好哭的!”


在一个孩子最脆弱的时候,ta的妈妈仇人似地对ta说:有什么好哭的! 于是,ta就真的不会哭了。不是不会难过了,不是不会受伤了,只是不会哭了。没有流出来的泪水在心中凝结成了锋利的冰锥,握着锥子的本来是妈妈,以后却会永远是自己。


多年后,上海地铁,安生与家明偶遇。家明说了些什么,安生微微仰起脸,不让泪水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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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不论选哪条路都很辛苦”


安生的辛苦似乎是显而易见的,就像她“装出来的快乐”一样,可七月的辛苦却藏得更深,深到她自己都无法承认。温暖的家人,一帆风顺的学业和工作,她有什么理由与人道苦?然后那份苦早已深深滴种在了她年幼的心里,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样成为永恒的真理:妈妈说,女人不论选哪条路都很辛苦。


我想,七月的妈妈对七月说的,远不止是这一句话。还会有很多很多关于女人辛苦的故事、关于自己辛苦的一言一行,从七月的妈妈这里,铺天盖地地流向七月。在安妮宝贝的小说的开头,七月说,她的名字叫七月,是因为她出生在七月,酷暑和难产是妈妈的劫难。


13岁的七月,已经乖乖地穿上了“妈妈说女孩子应该穿的内衣”;努力学习、稳定工作、买房结婚、生儿育女,守在家乡的七月,并不比四处漂泊的安生不辛苦。你们都能看见我的好,却看不见我的辛苦,你们都能看见我的精明,却看不见我的牺牲,你们都只想要一个好孩子,却不允许我有一点点的坏。不允许自己的坏的孩子,是会抑郁的


七月因生产而死。七月狠狠地坏了一回。七月用死让每一个“爱她”的人看到:她有多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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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情vs爱情? 妈妈vs爸爸?——三角与选择


白日里刚看完七月、安生、家明的三角恋情,晚上我的来访者就与我讨论到友情和爱情的问题。更凑巧的是,来访者是一个13岁的女孩。她没有看过这部电影或小说,听也没听说过。她告诉我,她与几个闺蜜聊过一个话题:如果将来喜欢上同一个男生,那么会先选择友情?还是爱情?


我想这会是一个新的难题,与“妈妈与老婆一块儿落水了先救哪个”一样。女孩坦率地跟我说,现在即便选择友情,真到那时候会怎样还是难说。这个时候,心理咨询师会说,放下头脑和理性,你的记忆会帮你做出选择。所以,电影中,七月说:“我很肯定你会把家明让给我。” 


七月的字典中,有“争取”和“未来”,而安生的家庭,只留给她“放弃”与“死亡”。更深一步说,安生爸爸的死,安生童年的生不如死,让她早已随时做好赴死的准备,有什么比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展现出来的光彩更夺目的了呢?大概只有烟花了吧。再更深一步说,在安生出生和成长起来的那个三角关系中,她已经被深深地铭刻成了一个固定的角色,在这个角色中,那个男人是逃走的(爸爸死掉,家明逃避),那个女人是给自己生命却又被自己伤害的(母亲对孩子的怨恨和暴怒让孩子恐惧自责自己犯了大罪,现在安生觉得自己又害得七月被家明背叛)。安生并不知道,她以为努力在走的正确的道路,恰恰是她怎么都走不出的命运之圈。


当你无知无觉地陷在这个圈里,你以为你选择了友情也好,爱情也罢,你都是“被选择”的。


好妈妈vs坏妈妈、好女孩vs坏女孩

分裂的客体与自我


我是个坏孩子。我是腐烂的,我是卑鄙的,我的身体正在一日日坏死;你是好的,你是美的,你是我的阳光雨露,你是我死去之前好好活着的理由。再短暂的生命也需要意义,你爱我、我爱你就是那个意义。可是!你居然会爱我?你不是应该恨我的吗?我是那么的坏,我将你拖入深渊!你一定不是真的爱我,你一定不会一直忍受我!你才是最狠的魔鬼,你别以为我看不见你藏起来的獠牙,你是那么冷酷和算计,随时随地都会夺走我的性命!我要怎么做才能不失去你的爱?我要怎么做才能骗过魔鬼逃出生天?


我尝试去看到在安生的心灵深处,那个固定的角色在想什么。大抵是上面这样的吧,七月出现在安生的13岁里,被她选择,成为她最重要的经历和情感的再投影。


爱的客体,亦是恨的客体。


这种爱与恨太过强烈,以至于无法共存在一个人身上,这时候,分裂成为保护安生的法宝,让她免受爱恨煎熬,让她依然幼小却承受着创伤的自我,不会因为剧烈的冲突而分崩离析。在她的世界中,好与坏分裂成泾渭分明的阵营。妈妈是最坏最自私的女人,七月是最善最美好的仙女。这个仙女对自己,绝对是不会有一点点的私心和忽视的,即不会有一丁点儿妈妈的影子。


和妈妈在一起的自己,是一个坏孩子,和七月在一起的自己,也可以“变”成和七月一样美好的人。为了维持七月的好,安生付出了所有的努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使上了自己身上所有的“正能量”。所以,在当七月告诉安生,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叫家明的男孩时,这个简单划一的善恶世界再也不能照旧循环了,安生再一次感觉到了强烈的恐惧——自己再也不能与七月融为一体了,好的部分在离自己而去,只留下坏的安生,等不及27岁的到来,放纵自己直到死去。


“我恨过你,但我也只有你。”27岁的安生与七月并卧而语,道出了多少人生命之初的痛。恨,从来是与爱相随相伴的,“恨”就是“爱”在背后投下的阴影,就像“坏”一直在“好”的暗地里作怪。分裂,能保护我们一时,却无法护佑我们一生;成长的定义,就是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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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因为你爱我;我恨你,因为你恨我

——投射与投射认同


少女七月爱上了高智帅家明,第一时间将心底的秘密告诉了闺蜜安生。我想那时候七月绝对想不到,这会引起安生内心如此大的波澜,几乎席卷了她们俩人后来的10年。表面上,这是一对友情人在遭遇爱情时的明争暗斗,更理性的人或许会评论说:“真是俩个为情所困的傻姑娘,干出了这么多不明智的青春荒唐事。” 


可是我会说,如果你是安生或是七月,你也不可能做出更好的抉择、活得更明白漂亮。没错,如果你是安生或七月,你也会和她们一样“装”,一样看对方比看自己清楚,一样彼此配合着演完这十年苍凉。当安生觉得自己对家明的情感是不对的时候,七月默默地让她流浪远方。当安生因为没钱而自卑、担心被怜悯而要强的时候,七月终于骂了她“贱”。


这样的例子充斥在安生与七月的每一个情节中。其实安生最最害怕七月不留下她、让她离开了,其实安生这么努力“不要脸”地生存着就是为了多一点点从所爱之人那里获得肯定,而她最最害怕再听到像童年时妈妈辱骂她一样的言语了。这些恐惧在她心里挥之不去,她担心七月会让这一切成真,七月果真就做到了。


我们的一生会遇到很多人,有时候我们不明白为什么就选择了那个人与我们纠葛一生,有人说是缘分,有人说是碰巧。我说,这是一对能够完成投射与投射认同的匹配组合。那个人,总是有某些特质让我们可以将自己内心的恐惧或渴望投射到ta的身上,而ta,又非常能接收并认同我们放在ta身上的那些东西,就好像那是ta原本的样子。我们选择了一个愿意配合的人,然后按着我们自己内心世界的图画,上演一出我们自己所熟悉的剧幕。只不过,这一切都在潜意识中进行着,不被觉知。那些剧幕,那么痛,却那么熟悉。一切成真的感觉,就好像回到了童年,真笃定,真实在。


失去你,成为你——丧失与愧疚


小说中,安生与七月交换了人生,尽管不是厮守到老,我想这也是安生能想出来的最圆满的结局。虽然你我相离,可你成为了我,我成为了你;


现实中,七月生产死去,留下孩子由安生抚养长大,安生过上了七月原来的生活,稳定、乖巧。七月死了,安生却再也不会失去她了,安生成为了七月,以她的名字写书,七月永远住在安生的身体里,无论生死。


如果你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你的一部分随着ta死掉了,就好像ta是你内在的一个器官一样;失去一个器官的你,残缺的你,是抑郁的;


如果你能够让ta成为ta,让你成为你自己,那么失去ta的伤痛终会愈合,经历丧失后的你依然是完整的。

问题是,为什么ta让你不能成为你自己呢?


四处漂泊折腾自己的安生,不了解自己是在惩罚自己让家庭破碎的过错;

二十多年按部就班的七月,不了解自己是在惩罚自己害妈妈辛苦的过错;

照顾怀孕的七月并养大她的孩子的安生,大概知道自己是在惩罚自己没有好好爱七月的过错;

……


可是,谁能说这是她们的错??

“我是个坏孩子,我是卑鄙的魔鬼,我给身边的人带来厄运,我会将爱我的人带入深渊,我应该早点死掉……”这时候,我的内心又回想起一个孩子的声音。

神话故事中,这是一个被诅咒的孩子;

我的故事里,这是一个被愧疚监禁的孩子。

是谁给了她们这份愧疚?是对方?是各自的母亲?还是她们自己?


如果你想控制一个人,请给ta愧疚;如果你想爱一个人,请拿走ta的愧疚。


后记:

安生养大的、七月与家明的女儿,看上去还是幼儿园大班的年纪,却老成无比地约家明在咖啡店见面,坚决要拿她的一堆零用钱来买单。又萌又世故的姿态,逗人乐。可是我突然就看到了小安生的影子。


13岁安生的缩小版。讨喜、大胆、出格,还有阳光。但从她这么小就要强地买单行为,我似乎看到背后的不属于她的恐惧:不能亏欠别人、要分清自己和他人、一人做事一人当……心中抱着这样信念并坚定履行的人,在人际交往中总是招人喜欢的,因为ta们有清晰的界限感、能考虑他人、能承担责任,而这样的人,却往往难与人深交。


在ta们的内心深处,有一套不敢言说的信念,轻易不会拿出来尝试,一旦拿出来,也就一道交出了自己最深的恐惧。这些东西一定不是属于这个小女孩的,它们属于谁呢?它们又会不会最终属于这个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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